会议室里，王磊正在画饼。
“明年公司上市，在座各位都是元老，股份分红绝对少不了。”
台下十几个人低头假装记笔记。
这种早会每周一次。
内容和上周一样，和上个月一样，和去年一样。
林辰坐在角落里。
面前摊着一本便签纸，手里捏着笔。
他在纸上写：禁止领导画饼。凡开口，一字一屁，强制演奏《喜羊羊》循环版。
写完，折好，塞进桌面夹缝。
然后抬起头。
“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
噗。
王磊的身体往上弹了一下，嘴还张着，停在“家”字的口型上，上下嘴唇之间露出一条细缝。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腰部以下，又迅速抬头，夹紧双腿，膝盖往内收了半寸。
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僵硬，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嘴角提上去又垮下来。
前排女同事的肩膀抖了一下，旁边的实习生把嘴唇咬进嘴里，牙齿在下唇上咬出一道白印。
王磊清了清嗓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个来回，把什么东西吞了回去。
他是总监。他在这间会议室里站了六年，从来没有控制不住的场面。
“公司明年的战略部署已经非常明确——”
噗。
第二声，比第一次略长，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声短促的疑问。
精准卡在他开口的瞬间，分毫不差。
王磊的脸开始褪色，从正常的肤色一层一层往下褪，先褪成苍白，又褪成一种不健康的灰白。
额头上浮出一层薄汗，在日光灯下反着微弱的光。
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次。
他扯了扯领带，手指扣进领带结的缝隙里，往左边拉松了一点。
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来又塌下去。
拔高音量，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我、们、部、门——”
噗。噗。噗。噗。
四个字，四声响。
节奏整齐，间隔均匀，每一个声音都精准卡在字的尾音上，像节拍器一样稳定。
王磊的脸从白慢慢往回涨。
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的暗红色，先染了下颌，又烧上耳根，最后整个脸颊都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鼻孔一张一翕，呼吸变得粗重。
他加快语速，想用词句的密度把那声音盖过去。
“冲刺业绩年底全员涨薪——”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十一字，十一响。
密集的声响紧跟在每一个字后面，一个接一个，不带喘气的间隙，连成了串。
然后，在这片密密麻麻的声响里，一个旋律缓缓浮了上来。
起初很轻，若有若无，藏在每一声的尾调里。
渐渐清晰，先是一段完整的旋律片段，然后是整段前奏，最后完整地浮现出来——轻快、活泼、节奏明快。
别看我只是一只羊。
王磊的嘴还在动。他闭不上。他是总监，早会还没结束，PPT才翻到第三页。
“公司——噗——未来——噗——一定——噗——上市——”
每一个字都像踩在地雷上。说一个字，踩一颗雷，炸一声响，跟一句儿歌。
他不敢停，停了就是认输。他也不能快，快了只是让频率更密。
他像被困在一个看不见的循环里，嘴巴和身体之间的协调被某个外力强行接管了。
羊儿的聪明难以想象。
这句歌词飘过去的时候，王磊的脸从暗红变成了绛紫。
嘴角肌肉开始抽搐，一下一下地跳，带动左眼下方也跟着痉挛。
两只手攥成拳头撑在***，指关节发白，像几颗从肉里顶出来的小石子，手背上的青筋从手腕一直爬到小臂。
他想闭嘴。他试了。
“天再高心情一样奔放——”
他咬住自己的嘴唇，把那口气死死憋回去，下唇被咬得发白，牙印深深地嵌进软组织里，颚部的肌肉绷成硬块，鼓在腮帮子两侧。
他憋了三秒。
三秒里他的脖子涨得通红，喉结剧烈地上下跳动，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鹅。
**秒，嘴被一股力量从内部撬开了，下巴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嘴唇失去了**的界限。
“每天都追赶太阳——”
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在抖。
西装裤管微微晃动，膝盖骨上下打颤，皮鞋底和地面之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汗水从额角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过颧骨，滴在领带上。
歌还在放，旋律循环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