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签下那份八年封闭修复计划的同一天，北城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导师把保密协议推到我面前，最后问了我一次：
“闻枝，你想清楚了吗？一旦进站，八年里不能对外联络，不能擅自离岗，所有成果都按最高密级管理。你还年轻，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窗外天色阴沉，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一下一下敲门。
我低头看着纸张末页自己的名字，墨迹还没干透，像一条薄薄的、发黑的河。
“想清楚了。”我说。
导师看了我很久，最后只是轻轻叹气：“那回去跟家里人好好道个别吧。站里不是别处，进去了，就真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我“嗯”了一声。
可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我能不能消失，对那个家来说，已经不算什么大事了。
从研究院出来时，雪下大了。
我站在路边，围巾被风吹得发紧，手机在掌心里攥到发烫。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我还是先拨给了我妈。
铃声响到快自动挂断，那边才接起来。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她那边一片热闹——餐具碰撞、笑声、人来人往，还有**里细细软软的女孩声音：“阿姨，这条裙子真的很好看吗？”
是夏栀。
我**语气很匆忙：“有事快说，我这边忙着。”
“今晚……能不能一起吃顿饭？”我尽量把声音放平，“我有事，想跟你和哥说一声。”
那边静了半秒，像是在思考我这句话值不值得回应。
“今天不行。”她说，“小栀明天要去沪市参加青年画展首映，晚上家里给她办个庆祝，你别这时候闹。”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僵：“我不是闹，我只是——”
“闻枝，”她打断我，声音已经带了不耐烦，“你要是真懂事一点，就别总挑时候让大家为难。小栀这些年不容易，你别什么事都要争一头。”
我喉咙发涩，顿了好几秒，才问：“那哥呢？”
“你哥在接她老师，没空。先这样吧，回头再说。”
电话挂得很快，连一声忙音都来不及让我准备。
雪落在我睫毛上，很快化成水。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又拨给了闻叙。
这是我哥的名字。
从小到大，我叫了二十三年的“哥”。
这次他倒接得很快。
可不等我开口，他先问：“你又怎么了？”
“我想回家吃顿饭。”
“今天？”他像是笑了一下，又不像笑，“闻枝，你能不能别总挑小栀重要的日子作妖？”
我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我就回去吃一顿饭，吃完就走。”
那边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他明显正忙着上车，语气比刚才更敷衍：“等过两天。”
“我等不了两天。”
话一出口，他那边忽然安静了。
我几乎以为他会察觉出什么，可下一秒，他只是冷了声音：“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看着满天的雪，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人在真正要离开的时候，连一个像样的铺垫都得不到。
我说：“没什么。算了。”
闻叙似乎也懒得再问，淡淡丢下一句：“你最好真是算了。”然后挂了电话。
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我骨头都发疼。
我去了超市，买了一袋糯米粉、一盒桂花糖和两条新鲜鲫鱼，又鬼使神差地带了一把莲蓬。
从前每年冬天第一场雪，我爸都会炖鱼汤，我妈做藕粉圆子，闻叙嫌麻烦，却永远会在厨房门口一边翻书一边替我烧火。
那时候院子里还有一棵枣树，树枝被雪压得低低的，我踩着小板凳往下够，够不着，闻叙就会站到我身后，把我整个人提起来。
他说：“闻枝，摔了我可不管你。”
可我每次一回头，他都稳稳托着我，不让我掉下去。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他会永远在我身后。
二
我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门半掩着，客厅里灯火通明，玄关处多了两双我没见过的高跟鞋。餐桌上摆满了菜，鲜花、蛋糕、香槟，像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而我拎着那锅刚熬好的鱼汤，站在风雪里，像个不请自来的外人。
保姆周姨先看见我，神色明显顿了一下。
“小姐，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吃顿饭。”我笑了笑，“是不是不太方便？”
周姨张了张嘴，眼里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