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申晴又一次从那个重复的梦里醒过来。
梦里妈妈还很年轻，扎着两条乌黑的辫子一直到腰间，站在老家的院子里晾衣服。
阳光很好，把白衬衫照得晃眼。
妈妈回头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干净净的，是申晴从没在现实里见过的轻快。
然后闹钟响了，刺耳的电子音把这个画面撕成碎片。
申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隔壁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妈妈已经起了，在厨房里烧水。
铁锅磕在灶台上的声音，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声音，拖鞋踩过旧地砖的声音……
这些声音申晴听了二十六年，闭着眼睛都能把妈**每一个动作在脑海里放映出来。
她听见水开了，妈妈把暖水瓶拿下来灌水，大概是烫了一下，低低地“嘶”了一声。
申晴猛地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推开卧室门往厨房走。
厨房里，周玉兰正甩着右手，指尖红了一小片。
“又没戴手套。”申晴拧开冷水龙头，把妈**手腕拉过去冲着。
“就烫了一下，不碍事。”
周玉兰想抽回手，“你这孩子，大惊小怪的。快去洗脸，面快好了。”
申晴没松手，低着头看冷水冲过妈**手指。
那双手一点也不像五十岁女人的手，骨节粗大，指腹上有常年干粗活磨出来的硬茧。
指甲剪得秃秃的，右手无名指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不知道又是哪里割的。
“妈。”
“嗯？”
申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能说什么呢？
她从小就想说，妈，你别这么累了。
妈，你能不能多疼疼自己。
妈，你能不能也像别人家妈妈那样，去跳跳广场舞，去旅旅游，去买几件好看的衣服。
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没事”。
因为她知道，妈妈说出口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我挺好的，你别操心。
七点十五，周玉兰把面端上桌，一碗是申晴的，卧了个荷包蛋，一碗是自己的，清汤寡水只有几片青菜。
申晴把自己碗里的蛋夹到妈妈碗里，周玉兰又夹回来，母女俩就这么无声地推让了一回，最后申晴认输了，低头吃面，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
“今天**要回来。”
周玉兰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看墙上的钟，“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点菜。”
申晴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回来干嘛？”
“说的什么话，**回来还要干嘛？他在工地上干了两个月了，回来歇两天。”
周玉兰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情绪参与的事实，
“再说了，你弟弟这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他得回来想想办法。”
又是钱。
申晴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
她大学毕业三年了，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工资不高不低，每个月雷打不动往家里打三千块。
可这点钱填进去，就像往一个无底洞里扔石子，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弟弟申浩上大二，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三万多。
爸爸在工地上做钢筋工，活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七八千，活少的时候两三个月没收入。
妈妈在家里接手工活，串珠子、糊纸盒，一毛钱一个，串上整整一天能串两百个，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
申晴记得很清楚，上个月她回家，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串珠子，台灯开到最暗的那一档，眯着眼睛把针穿过米粒大的珠子，一个接一个，摞成一小堆。
她问妈你怎么还不睡，周玉兰说睡不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可申晴分明看见妈妈膝盖上摊着的是上个月医院开的账单，她体检出来好几项指标不对，医生让做进一步检查，她没去。
“妈，你就不能为自己活一回吗？”
这句话噎在申晴喉咙里好几年了，今天终于没忍住，声音有点大，说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
周玉兰怔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那眼神里不是惊讶，甚至不是疑惑，而是一种很平静的“你工作压力又大了？”的表情。
她沉默了几秒钟，把碗里剩下的面汤喝干净，站起来收碗。
“**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要是真想让我高兴，就早点找个对象，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