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称》这本书大家都在找,其实这是一本给力小说,小说的主人公是江渡唐秋,讲述了凌晨三点------------------------------------------,热得像蒸笼。。是深夜三点依然散不掉的那种热——柏油路面白天吸饱了日头,到了这个点还在往外吐,一团一团,从地缝里往上涌。整座城市像一锅烧开过的水,关了火,但凉不下来。,仰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发出极细的滋滋声。有时候跳得人心烦,有时候又不跳了,安静得让你以为它好了,然后猛地再跳一下,像故意在逗你...
“你不也没走。”唐秋走进来,把关东煮放在案卷旁边。纸杯冒着白气,汤汁的咸香味混进空调的冷风里。“最后一杯了。萝卜和鱼豆腐,你爱吃的。”
萝卜炖得快化了,吸饱了汤汁,筷子夹起来的时候颤颤巍巍的。鱼豆腐切成小块,表面起了细微的褶皱——炖得够久才会有这种褶。
三年来一直是她在记这些。他不吃辣,不吃香菜,咖啡加两份糖,关东煮只要萝卜和鱼豆腐。他从来没告诉过她。她也没问过。她只是记着,然后在凌晨三点,把一杯热的东西放在他桌上。
“谢谢。”江渡说。
唐秋在对面坐下来,从袋子里掏出另一杯——她自己的那杯,插了根竹签,里面是海带结和魔芋丝。她咬着竹签,看江渡把萝卜夹起来。
“超市那个案子,谈妥了?”
“嗯。”
“赔了多少?”
“一百二。”
唐秋的筷子停了一下。“原价?”
“嗯。”
“道歉信呢?”
“改成保证了。”
唐秋把魔芋丝咬断,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
“江律,你知道你上个**手的那个遗产案子,对方律所收了多少吗?”
“不知道。”
“十八万。”唐秋说,“你收了三千。”
“法律援助。”
“那个不算法律援助。是你自己跟委托人说的,‘就按法援标准收吧’。”
江渡没接话。他把萝卜放回纸杯里。汤汁顺着萝卜的弧度滑下来,滴进杯底,发出很小的声响。
“江律。”唐秋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明明比他们都厉害。”
日光灯跳了一下。
“上次庭审,对方来了三个人。一个合伙人,两个主办律师。你把他们的证据链从头拆到尾,连审判长都笑了。”唐秋的声音不高,但说得很稳,像是把想了很久的话终于倒出来,“但是他们开的是保时捷,你骑的是共享单车。他们住的是海景房,你租的是老破小。他们接一个案子够吃一年,你接十个案子——”
“唐秋。”
唐秋停住了。
江渡没有生气。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律师吗?”
唐秋摇头。
“因为我爸。”
“**也是律师?”
“不是。”江渡低下头,看着纸杯里的萝卜。萝卜吸了太多汤,已经有点散了。“他是**。”
唐秋没有再问。
她知道一些。不全知道,但知道一些。江渡的父亲十五年前死了。死在看守所里。结论是**。那时候江渡十二岁。后来她听老周提过一嘴——老周跟江渡的父亲认识,老周说,**那个人,全海州最不可能**的就是他。
但老周没有说更多。江渡也从不说。
她只知道每年清明节,江渡会请一天假。回来的时候眼角的红还没完全褪。
日光灯又跳了一下。
“走了。”江渡站起来,把电脑塞进那个用了三年的帆布包。包的边角磨出了线头,带子断过一次,他用针线缝回去了。“明天那个案子,帮我把超市保安的****准备好。”
“哪个保安?”
“当晚值班的那个。他给***做的笔录里说,看到委托人往包里塞了三罐奶粉。”
“这不是对我们不利吗?”
“超市的库存记录显示,那个牌子的奶粉当天只少了两罐。”
唐秋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在撒谎。”
“嗯。”
“可他为什么要多报一罐——”
“所以要找他。”江渡挎上包,走到门口,“唐秋,做律师最忌讳一件事。”
“什么?”
“只问‘他说了什么’。不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唐秋从桌上摸了支笔,在手心写了几个字。
江渡没看清她写了什么。他已经走出去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走到电梯间,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升上来,数字一格一格跳。3。4。5。到六楼,停了。
门打开。里面是空的。
江渡走进去。按下1层。门合上。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是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像金属片刮玻璃,又像一段被压缩过的低频噪音,从扬声器里渗出来,沿着他的手指往上爬。
屏幕亮了。没有来电号码,没有归属地。正中间跳动着一行字:
江渡
是他的名字。
然后下面浮现出第二行:
请确认
江渡盯着屏幕。他没有点。电梯在下降。5楼。4楼。金属刮擦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声音里面往外挤。
屏幕上的字变了。
江渡律师
你被选中了
电梯猛地一顿。
不是到达一楼的那种停。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拽住的那种停。灯闪了两下,灭了。应急灯亮起来,惨白的光填满整个轿厢。
江渡抬起头。
楼层显示屏上,数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符号。
一架天平。
天平的两端,一端空着,另一端放着一片羽毛。
但天平没有向空的那端倾斜。
羽毛沉了下去。
像是那片羽毛比另一端的东西更重。
江渡攥紧手机。他见过这个符号。
很久以前。
十二岁那年。父亲死后的第三天。他在父亲的遗物里翻到一份卷宗。卷宗的封面上没有编号,没有日期,只有一个用钢笔手绘的符号。一架天平。羽毛沉在底端。
他问过母亲那是什么。母亲看了一眼,把卷宗拿走了,说那是**爸的工作文件,小孩子不要乱翻。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份卷宗。
电梯的四面墙壁开始变化。
不是不锈钢的反光。是镜面。真正的镜面——从地面延伸到顶,没有接缝,像是四面墙本身就是四块完整的镜子。四个江渡同时看着他。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表情,同样攥着手机的右手。
但镜子里的人,头顶都有数字。
正前方那面镜子里的他,头顶是0。
左侧镜子里的他,头顶是87。
右侧镜子里的他,头顶是————没有数字,只有一道不断滚动的横线,像一台老式收音机在搜索不存在的频道。
背后那面镜子——
他没有转头。不是不想转。是转不了。他的脖子从那一刻开始就不听使唤了,像有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告诉他:现在还不到看的时候。
正前方那面头顶为0的镜子里,他的倒影动了。
不是他在动。是倒影自己动了。镜中的他抬起右手,食指按在镜面上,一笔一划,写下了四个字。镜面上留下字的痕迹,像是手指沾了水,在玻璃上划出的湿痕。
24小时
然后镜面碎了。
不是碎裂的那种碎。是像水面被石子击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涟漪扩散到四面墙壁,整个电梯开始旋转——不是电梯在转,是镜子里的空间在转。四个倒影同时看着他,四张嘴同时张开。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江渡律师。”
四重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男女,分不清年龄,分不清远近。像是从镜子里面传出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脑子里传出来的。
“24小时。”
“为被告人辩护。”
“或者——”
“代替他——”
“湮灭。”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去的时候,镜子里四个倒影同时消失了。
电梯的灯重新亮起来。应急灯灭了。楼层显示屏上,那个天平符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数字:1。
门打开。一楼大厅。
保安老周趴在前台上打瞌睡,下巴垫在胳膊上,嘴微微张着,口水在玻璃台面上洇了一小片。大厅的灯开了一半,空调出风口嗡嗡响。海州的夜气从玻璃门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潮和腥。
一切正常。
除了两件事。
第一,他的手机屏幕上,那个60的数字还在跳动。
32。
31。
30。
第二,他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
那种灰不是灰尘的灰。是手指在落满尘埃的镜面上写过字之后,指腹上留下的那种灰。细腻,发涩,带着一股铁锈似的凉意。
他搓了搓手指。灰落下去,在半空中就消失了。不是飘到地上。是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保安老周被电梯到达的声音惊醒,迷迷糊糊抬起头。
“江律师?你还没走啊?”
江渡没有回答。他盯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的灰已经没有了,但那种触感还在——凉的,涩的,像摸过一块很久没人擦的墓碑。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24。
“老周。”
“嗯?”
“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从电梯里。”
“声音?”老周打了个哈欠,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口水,“没啊。我就听见电梯到了叮的一声。咋了?”
23。
22。
21。
“没事。”
江渡攥着手机,大步走向门口。推开玻璃门,热浪像一堵墙似的撞上来。
海州的夜色浓稠得发腻。路灯的光被潮气晕开,照不出十米外的东西。街对面的法桐在风里晃,叶子背面翻过来,灰白灰白的,像很多只摊开的手掌。街上没有人。凌晨三点二十分,这座城市睡得最沉的时候。
他站在台阶上。
手机屏幕上,倒计时跳到了15。
14。
13。
然后他的手指开始发麻。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麻。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串跳动的数字里渗出来,沿着手机的金属边框,钻进皮肤,钻进血管,沿着神经末梢往手腕的方向走。
12。
11。
10。
江渡按下电源键。用力按到底。
屏幕黑了。
倒计时消失。
手指的麻木感停在了手腕的位置,像一道看不见的线。线以下是冷的,麻的,不属于他的。线以上是热的,是他的,在出汗。
他站在海州的夜色里,拇指死死按住关机键,指关节泛白。热风从街角卷过来,带着下水道的腥气和远处**摊的烟火味。有人还在吃宵夜,有人还在活着。他的拇指按在关机键上,像按住一道闸门。
手机自己亮了。
不是开机那种亮。是屏幕直接从黑变亮,跳过开机画面,直接跳回那个倒计时。
9
8
7
倒计时停了。
屏幕正中央,新的文字一行一行浮现,像有人在打字:
审判庭已准备就绪
被告人:程家荣,47岁,海州嘉恒商贸有限公司销售经理
指控:一级不作为致死
辩护人:江渡
剩余准备时间:6秒
5
4
江渡的拇指还按在关机键上。
3
他松开了。
不是因为想松开。是因为手指失去了知觉。从指尖到手腕,再到小臂,冰冷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吞掉了所有知觉。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了。感觉不到手机。感觉不到拇指按在金属键上的那个接触点。
2
手机屏幕炸开一团白光。
光吞掉了路灯。吞掉法桐。吞掉海州的夜色。吞掉一切。
江渡最后看见的,是自己映在手机黑色屏幕上的倒影。
他的头顶,有一个数字。
不是0。
是1。
然后光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是镜面墙壁。
不是电梯里那种临时变成镜子的感觉。是真正的镜面——从脚底延伸到看不见顶的高处,每一面都光洁无瑕,没有接缝,没有边框,像四面凝固的水。地面是黑色的石材,平滑如水面,能映出他的倒影,但踩上去是硬的,凉的,没有任何水的触感。
头顶没有灯。但空间里充满了均匀的白光,找不到光源在哪里。像是光本身就存在于这个空间的每一寸空气里。
正前方,站着一个人。
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发红的手腕。衬衫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耷拉在外面,皮鞋上蒙着一层灰。他低着头,肩膀在发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淋透的野猫蹲在墙角。
他的头顶,悬浮着一个数字。
87。
江渡见过这个数字。在电梯的镜子里。左侧那面镜子里的他自己,头顶就是87。
“程家荣。”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没有来源,没有方向。像是这个空间本身在说话。
“47岁。海州嘉恒商贸有限公司销售经理。”
“被指控罪名:一级不作为致死。”
程家荣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是那种在格子间里坐了二十年的人的脸。皮肤松垮,眼袋浮肿,鬓角的白发没有染,从黑发里支出来,像刷子上的杂毛。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白色的唾沫星子。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熬红的——长期缺觉、长期紧张、长期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的那种红。
“我没有**!”
他的声音又尖又碎,在四面镜壁之间来回弹射,撞碎了又弹回来,叠成一层一层的回声。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你们不能——”
“2024年3月15日,晚10时22分。”
那个声音打断了他。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庭审记录,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辩驳的重量。
“你驾车经过海州市滨江路与建设路交叉口,目击一起交通事故。一名女性被撞倒在地,肇事车辆逃逸。你将车停靠路边,下车查看。你在她身边停留了90秒。”
“然后你回到车里。驾车离开。”
“该名女性因未得到及时救助,于当晚11时07分死亡。”
“她的名字叫周小曼。24岁。”
程家荣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从额头开始,然后是脸颊,然后到脖子。像有人从他头顶往下浇了一桶冰水。
“我……我以为有人会报警……”
“有人报警了。”那个声音说,“你离开三分钟后,一名路人拨打了120。”
程家荣的嘴唇张开,又合上。
“但滨江路当晚发生拥堵。救护车在距离现场800米处被堵住。急救人员弃车步行赶到时,周小曼已失去生命体征。”
沉默。
“法医鉴定结论:若在事发后五分钟内得到止血处理,存活概率为76%。”
76%。
这个数字在镜面空间里回荡了一下。像石子扔进很深的井,很久才听到落水的声音。
程家荣的腿软了。他整个人往下出溜,膝盖撞在黑色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跪在那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声音——不是哭,是某种更接近呕吐的东西。
他的头顶,87跳动了一下。
变成了88。
江渡看着他。
看着他头顶的数字。看着他发抖的肩膀。看着他发红的手腕——那上面有一圈皮肤比其他地方颜色更深。不是一整圈,是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边缘有细微的淤血点,呈现毛刺状的扩散。
不是手表。手表不会勒成这样。
不是**。**的痕迹是两条平行的淤痕,位置更低,靠近手掌。
是绳子。
那圈痕迹的边缘有挣扎过的迹象——淤血不是均匀的,是集中在某些角度,说明被绑住的人曾经用力往某个方向扯过。
“江渡。”
那个声音转向他。
四面镜子里,无数个江渡同时抬起眼睛,看着他。
“你是辩护人。”
“你的委托人,程家荣。”
“你有24小时。”
“在这24小时内,你可以查看一切与案件相关的证据。可以讯问被告人。可以传唤证人——只要他们存在于罪秤的数据库中。”
“24小时后,审判庭将再次开启。”
“届时,由你为程家荣辩护。”
“若辩护成立——被告人无罪释放。你,承受罪秤的反噬。你的虚拟罪名累积值增加1点。”
“若辩护不成立——被告人湮灭。你,回到你的世界。虚拟罪名不变。”
“若你放弃辩护——”
“被告人即刻湮灭。你,即刻湮灭。”
江渡的喉结动了一下。
“湮灭是什么意思?”
镜子里,无数个他自己的嘴同时张开。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雨。
“湮灭。动词。意指完全消失。不留痕迹。不存记忆。从未存在。”
程家荣发出一声很短促的、被掐住脖子的声音。他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抵着黑色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但哭不出声。
江渡看着他。
看着那个88。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程家荣手腕上的伤。跟这起案件有关吗?”
沉默。
白光微微闪了一下。
“与本案无关。但罪秤记录了他的一切。你可以查看。”
江渡蹲下来。
他蹲到程家荣面前,等他额头离开地面,等他抬起脸,等他那双熬红的眼睛终于聚焦到自己脸上。
“程家荣。”
程家荣的嘴唇在抖。
“2024年3月15日晚上10点22分。你下了车,走到那个被撞倒的女人面前。你站了90秒。”
程家荣的眼睛里涌出泪水。不是流出来的,是直接漫出来的,像杯子里水太满了。
“那90秒里,你看到了什么?”
程家荣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串破碎的气音。他试了三次,才把话说出来。
“她的眼睛……”
他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碾过。
“她的眼睛还睁着。她看着我。她的手……她的手在地上动。她想抓我的裤脚。”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又急又浅。
“我……我退了一步。”
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手指蜷曲,指甲掐进额头里。
“我退了一步。”
四面镜子里,无数个程家荣同时捂住脸。无数个88同时跳动,像一群躁动不安的飞虫。
江渡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程家荣的手腕,把那两只手从脸上拿了下来。
程家荣被迫抬起头。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看着我。”江渡说。
程家荣看着他。
“那90秒里,除了退那一步,你还做了什么?”
程家荣愣住了。
“你好好想想。除了退那一步——你还做了什么?”
程家荣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微弱。像是在非常深的水底,有什么沉了很久的东西,翻了个身。
“我……我把外套脱了。”
“然后呢?”
“盖在她身上了。”
江渡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样的外套?”
“黑色的……冲锋衣。那天冷。我下班晚,办公室有件备用的。”
“你把外套盖在她身上之后呢?”
“我回到车里。我开了大概两百米。我停下来了。我打了120。”
“你打了120?”
“打了。”
“打通了吗?”
程家荣摇头。摇得很用力,像要把这个记忆从脑子里甩出去。
“占线。一直占线。我打了三次,三次都占线。”
“然后呢?”
“然后我从后视镜里看到……看到有人跑过去了。有人蹲在她旁边了。我以为……我以为会有人救她的。我以为她会被救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江渡沉默了几秒。
“你的手机里,应该有通话记录。”
“我**。”
“为什么?”
程家荣的眼泪又涌出来。这一次,他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有人知道我去过那里。怕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救她。怕有人问我为什么退了一步。”
他用袖子蹭了一下脸。袖子湿透了,蹭不干净。
“我怕得要死。我怕了四个月。每天夜里我闭上眼睛就看到她的眼睛。我睡不着。我吃不下。我老婆以为我外面有人了。我不敢告诉她。我谁都不敢告诉。”
他抬起眼睛看着江渡。那双熬红的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更深的、几乎不敢辨认的东西。
是羞愧。
是那种一个人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之后、日夜啃噬骨头的羞愧。
江渡松开了他的手腕。
站起来。
四面镜子里,无数个他自己也同时站了起来。他看见自己的头顶——那个数字1——安静地悬浮着,像一枚刚刚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他看了那个数字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头顶的白光说——
“我需要查看案件的全部证据。包括2024年3月15日晚滨江路与建设路交叉口的全部监控录像。周小曼的完整法医鉴定报告。120当晚的接警记录和通话录音。以及程家荣3月15日全天的手机通话记录。”
他顿了一下。
“还有,滨江路与建设路交叉口附近,当晚10点22分前后,所有经过车辆的行车记录仪画面。如果罪秤的数据库里有的话。”
那个声音沉默了。
不是拒绝的沉默。是调取数据的沉默。江渡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极细微的震动,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正在深处运转。
然后镜面亮了。
不是反射的光。是镜面本身在发光。每一面镜子都变成了一块屏幕,画面从四面八方涌来。监控录像的画面。鉴定报告的照片。接警记录的扫描件。通话记录的截图。密密麻麻的数据悬浮在镜面上,像无数个同时打开的文件窗口,铺满了四面墙壁。
江渡站在信息洪流的中心。
他的眼睛从左扫到右。从前扫到后。三年的诉讼律师生涯,他学会了一件事。
证据不会撒谎。
但人会。
而证据会替人把撒过的谎说出来。
他找到滨江路与建设路交叉口的监控录像。时间戳:2024年3月15日22:21:47。
画面里,一个女人躺在斑马线上。身体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深色的液体从她身下慢慢洇开,在沥青路面上爬。
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十几米外。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下车。
程家荣。
他跑到女人身边。蹲下。他的手伸出去,在女人的脸前面停住了。然后他站起来。
退了一步。
江渡暂停画面。
他看着画面里程家荣退后的那一步。
然后他按下播放。
程家荣站了大约十秒。然后他脱下身上的外套——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弯下腰,把外套盖在女人身上。他的手在发抖。画面里看得清清楚楚。他把外套的边角掖了掖,像在给一个睡着的人盖被子。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跑回车里。
白色轿车启动。驶出画面。
22:23:04。
大约二十秒后,一个身影从画面右侧跑进来。一个穿灰色T恤的年轻男人。他跑到女人身边,蹲下来,掏出手**电话。他的嘴在动,说得很急。挂断之后,他没有走。他跪在女人旁边,握住她的手。
救护车到达的时间是23:02:51。
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冲进画面的时候,女人的手已经垂下去了。
江渡关掉监控画面。
打开120的接警记录。
当晚22:24:17,接到第一个报警电话。报案人:张某某。位置:滨江路与建设路交叉口。
22:25:03,接到第二个报警电话。报案人:程某某。位置:滨江路中段。报案人称自己刚刚经过一个事故现场,有人在路中间躺着。
程某某。
江渡点开通话记录的截图。
程家荣的手机。3月15日。
22:23:47。拨打120。通话时长:0秒。未接通。
22:24:12。拨打120。通话时长:0秒。未接通。
22:24:58。拨打120。通话时长:0秒。未接通。
然后,22:25:03。拨出。通话时长:11秒。
他打通了**次。
江渡看着屏幕上的记录。
三次占线。他打了**次。然后他删掉了通话记录。
不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是因为他做了,但不够。他打了电话,但退了一步。他盖了外套,但离开了现场。他做了点什么,但没有做到底。而那个24岁的女孩,在急救人员赶到之前的四十分钟里,一直盖着一个陌生人的外套,躺在那条斑马线上,慢慢变冷。
江渡关掉所有窗口。
镜面上的光熄灭了。四面墙壁重新变成沉默的镜子,映出程家荣跪在地上的身影,和他头顶那个数字。
88。
没有变。
江渡低头看着他。
“程家荣。”
程家荣抬起头。
“你**次打通了。”
程家荣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打了四次120。前三次占线。**次打通了。通话时长11秒。”
程家荣的嘴唇开始剧烈地发抖。
“你把电话打通了这件事,为什么不说?”
眼泪从程家荣的眼睛里滚出来。他的声音碎得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因为……因为我打通的时候,已经过去三分钟了。我觉得……我觉得太晚了。我觉得不管我做什么都没用了。所以……所以我不敢说。我怕别人说我是在给自己找借口。我怕……”
他抬起手,抓住自己的头发。
“我怕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是打了电话,还是只是假装打了电话。”
江渡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相信你打通了吗?”
程家荣摇头。
“因为你删掉了通话记录。”江渡说,“如果你只是想给自己编一个借口,你会留着那条记录,把它当成证据。但你**。因为你不敢看它。因为每次看到它,你都会想起那90秒。”
程家荣的眼泪止住了。
不是不哭了。是哭到某种程度之后,眼泪突然就干了,只剩下眼眶红得吓人。
“程家荣。”江渡蹲下来,和他平视,“明天,我会为你辩护。不是因为我认为你没错。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
“是因为每个人都值得被辩护。不管他有罪没罪。不管他退了多少步。辩护本身,就是对人的尊重。”
他站起来。
头顶的白光微微闪了一下。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里有一种江渡分辨不出的东西。不是冷漠。也不是温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机器在模仿人类情感的东西。
“证据查阅完毕。辩护人,你的准备时间还剩23小时17分钟。届时审判庭将再次开启。”
白光开始收缩。四面镜子里的倒影开始模糊。
“江渡律师。”
“还有一件事。”
“你的虚拟罪名,现在是1。”
“当你累积到100的时候。”
“你会站上被告席。”
白光猛地收拢。
江渡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镜面空间里拎了出来,穿过一片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的虚空。
然后他的脚踩到了实地。
海州的夜气扑面而来。潮,腥,热。
他站在律所门口的台阶上。路灯还是那盏路灯,法桐还是那棵法桐,保安老周还在大厅里打瞌睡。手机屏幕暗着,上面没有倒计时,没有天平符号,只有时间——03:47。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的指腹上,干干净净。没有灰。没有痕迹。
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摊开手掌。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海州的热风吹过来,把汗吹干了,掌心里剩下一片凉意。
他握紧拳头。
然后松开。
然后转身,推开了律所的玻璃门。
保安老周又醒了,迷迷糊糊看着他。
“江律师?你咋又回来了?”
“拿点东西。”
他走过大厅,走过走廊,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日光灯还开着,还在跳。桌上那杯关东煮还在,萝卜已经泡散了,沉在杯底,像一团絮状的东西。唐秋不在了。她的杯子带走了。
江渡坐回椅子上。
打开电脑。
在搜索框里敲下一行字:
周小曼 滨江路 交通事故 2024年3月15日
搜索结果弹出来。第一条是四个月前的本地新闻,标题是《滨江路一女子被撞身亡,肇事车辆逃逸,警方悬赏征集线索》。
他点开。
新闻很短,只有三段。第一段写事发经过。第二段写警方征集线索。第三段写死者信息——周小曼,24岁,海州本地人,某教育培训机构的英语老师。事发当晚加班后步行回家,在斑马线上被一辆银灰色轿车撞倒。肇事车辆逃逸,至今未抓获。
新闻配了一张照片。
周小曼。
圆脸。扎马尾。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露出两颗虎牙。穿着白色的卫衣,胸前印着一只**猫。照片像是在某个活动现场拍的,**是一面贴满英语单词卡的墙。
她24岁。
如果那天晚上程家荣没有退那一步,如果120没有占线,如果救护车没有被堵在800米外——她现在应该25岁了。
江渡盯着那张照片。
日光灯又跳了一下。
他把网页关掉。
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在标题栏里敲下四个字——
程家荣案
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像倒计时。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腹上没有灰。但那种凉的、涩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
像是刚刚摸过一块很久没人擦的墓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