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离婚证和煤气味
1983年，冬月廿三。
林海瑶在民政局门口签字离婚。
1984年，腊月廿九，她死在自己家厨房里——煤气灶开着，卧室门反锁。
睁开眼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张还没捂热的离婚证。
红色塑料皮，烫金字，硌得掌心发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细瘦，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鱼腥味——那是摆摊卖鱼落下的根。前世她嫌这味道丢人，用肥皂搓了一遍又一遍，搓到手指开裂，也没搓掉。
"林海瑶？"工作人员在里面喊，"下一个。"
她抬起头。
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眯着眼看向街道尽头，看见一辆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过来，车上的人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周建国。
她的**。上辈子她嫁给他二十年，跟他姓了二十年，最后死在他和王芳睡过的那张床上。
他蹬车蹬得飞快，脸上带着笑。
那笑她太熟悉了。前世每次他要用她的钱，就会这样笑。
"离了啊？"他停在她面前，语气轻快得像在问她今天吃什么。
"嗯。"
"那个……回去商量个事？"他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嫁妆那三百块钱，你拿回去了吧？我妈说……"
林海瑶打断他："你想要回去？"
周建国的笑僵了一瞬："不是想要，是这么回事——王芳开了个服装店，手头紧，你先拿出来用着，等我下个月开了工资就……"
王芳。
前世的闺蜜。她怀孕那年，王芳说"来照顾她"，照顾到她的床上去了。她孩子没了那年，婆婆带她去"老中医"那里开了一副转胎药——后来她才知道，那药根本不是转胎的，是打胎的。
婆婆亲手弄掉她孩子的药方，是王芳托人找的。
"你说什么？"她盯着周建国，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说先把嫁妆拿出来，王芳那边急……"
"王芳的服装店，用的是你开的？"
周建国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呢？"
"1981年冬天，你从我柜子里拿了两百块。1982年春天，又拿了一百五。我问你干什么用，你说进货。"林海瑶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王芳的店是1982年5月开的。你进的是什么货，进到她床上去了？"
周建国像被掐住了脖子，脸涨得通红。
"你——你——"
"我什么？"林海瑶往前一步，"你拿着我的钱养她二十年，然后让她在我家里住着，看着我死？"
"你胡扯！谁养谁还不一定呢！你不挣钱还不是靠我养——"
"你养我？"林海瑶笑了。
那笑让周建国往后缩了半步。
"你让我辞职的时候，说什么来着？女人家挣什么钱，我养你。结果你养的是王芳的服装店，王芳的新衣服，王芳的新房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那是前世她死后，整理遗物时发现的。账单。周建国和王芳二十年的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钱，我自己拿着。"她把纸收回去，"我凭本事挣的，凭什么给你。"
周建国愣住了。
他没见过林海瑶这样说话。前世她从来不这样，前世她只会哭，哭完就妥协，哭完就把钱拿出来，哭完就继续过。
他不知道，那个林海瑶死在了1984年腊月廿九的厨房里。
现在的林海瑶，是从地狱爬回来的。
"你等着。"周建国咬着牙，"你别后悔。"
"后悔？"林海瑶看着他骑上自行车越骑越远，消失在街角。
她转过身，看见了路边那个卖鱼的小摊。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在往盆里加水，鱼在水里扑腾，溅了他一身水。他骂骂咧咧地拿毛巾擦脸，擦完了继续吆喝。
"活鱼活鱼！刚从河里捞的！"
林海瑶盯着那个摊子，站了很久。
前世她嫌卖鱼的脏。她觉得个体户丢人。她觉得女人就该在家做饭洗衣，等丈夫回来，等婆婆骂完，然后继续熬。
她熬了二十年。
熬到丈夫把她当提款机。熬到婆婆骂她"不会下蛋的鸡"——可那孩子是谁弄掉的，她们心里都清楚。熬到她一个人死在厨房里，煤气灶开着，门反锁着，没有一个人发现。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