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绫
大行皇帝的丧钟敲了三天三夜，整个长安城都被那沉闷的铜音压得喘不过气来。
沈鸢攥着那道明黄绢旨的时候，指节一寸一寸地发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龙驭上宾之后，后**嫔二十六人，悉数殉葬，以伴帝侧。钦此。”
宣旨的大太监赵全用那种见惯生死的平静语调念完了最后一个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跪了一地的妃嫔们沉默了片刻，随即像是被同时掐住了喉咙的雀鸟，发出一片细碎而尖锐的抽泣声。
沈鸢跪在倒数第二排，左侧是德妃柳氏的鎏金护甲，右手边是贤妃周氏颤抖的袖角。她没有哭，只是盯着那道圣旨上鲜红的御玺，像是在辨认一件从未见过的东西。
先帝——她的丈夫，那个她入宫三载只见过七次面的男人，在临死前画了最后一个圈，把她和另外二十五条人命一起圈了进去。
“诸位娘娘，节哀顺变。”赵全的嗓音干得像砂纸，“先帝遗命，殉葬之期定在头七次日。这些日子，还请娘娘们好生歇息，莫要……节外生枝。”
他说“莫要节外生枝”的时候，目光特意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像在丈量每一颗头颅的重量。
沈鸢垂下眼睫。她看见自己膝下的青砖地面上，不知何时洇开了一小片水渍。是旁边贤妃的泪，一滴一滴，砸在金砖上，无声无息。
散了。
妃嫔们被各自宫里的宫女搀着，像一片被暴雨打蔫的花，零零落落地飘回了各自的殿阁。沈鸢回到她的落梅轩时，贴身宫女青萝已经把一盆炭火烧得极旺，又端了碗滚烫的姜枣茶来，可沈鸢还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娘娘……”青萝眼眶红红的，声音发哽，“奴婢听说，太后娘娘已经在跟内阁据理力争了，说是殉葬此制过于酷烈，有违仁德，兴许——”
“青萝。”沈鸢打断她，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帮我梳妆。”
青萝愣了愣：“娘娘？”
“梳得好些。”沈鸢说，对着铜镜里那张苍白却仍旧精致的脸，“明日开始，该有人陆续‘死’了。”
她说的没错。
翌日清晨，贤妃周氏便“病笃”了。
消息传到各宫的时候，沈鸢正在用早膳。青萝小跑着进来，压低声音说：“贤妃娘娘昨夜突发急症，太医说是心悸之症骤然加重，怕是……怕是熬不过今日了。”
沈鸢夹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咬了一口。
若论病，周贤妃确实有心悸的旧疾。但这病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在先帝遗诏颁布的第二天发作，而且一发作就到了“熬不过今日”的地步——这世上哪来如此巧妙的病？
巧的是，周贤妃的父亲周崇远，现任两**督，手握江南半数赋税之权。巧的是，新帝——先帝的侄子、年仅十一岁的朱祁钰——刚刚**，朝局未稳，正是需要拉拢各方势力的时候。巧的是，一个“病故”的贤妃，既全了先帝“殉葬”的体面，又不必真把一个总督的女儿送进坟墓。
病故。
沈鸢在心里咀嚼这两个字，觉得它们真是这世上最仁慈的发明。一个“病”字，像一把精巧的伞，遮得住天下所有见不得光的雨。
周贤妃“病故”的消息传来时，正是午后。各**嫔纷纷遣人去吊唁，沈鸢也派了青萝去。青萝回来后，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添了新愁。
“娘娘，”青萝凑到沈鸢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贤妃娘**棺椁，今日傍晚就要送往城外的家庙停灵。奴婢听说，棺材里放的是一袋粮食，贤妃娘娘本人，此刻怕是已经出了城门，往南边去了。”
沈鸢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株落了叶的海棠树。枝丫光秃秃的，横七竖八地戳着天空，像一道没有写完的笔迹。
“娘娘，”青萝忽然跪了下来，眼眶里蓄满了泪，“奴婢求您也想想办法吧。宫里的娘娘们都有门路，德妃娘**母家在京中有的是人脉，淑妃娘**舅舅是内阁大学士，就连才人林氏，听说也托了关系，找了个暴毙的由头，今晚就要送出宫去了……娘娘，您父亲虽然在朝中不显，可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