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电话是在我收拾纸箱的时候打来的。
“宋明远，***给我站住。”
是周建国。
我把最后一本工作手册放进纸箱，没有接话。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行业都在看笑话？一个做了三十二年工程的老家伙，被康达集团扫地出门，现在跑去给一个德国人当说客——”
“周总。”我打断他，“你打这个电话，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给我清醒一点！”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手里那份欧瑞达的合同，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现在已经不是康达的人了！”
我把纸箱封口胶拉断。
“对。我不是康达的人了。”
说完，挂掉电话。
手机放在桌上，我抬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十八平，朝北，采光差。靠墙一排文件柜，三十二年的项目档案，已经被人力资源部通知“统一销毁”。
三十二年。
我在康达集团做到了副总裁级别的首席工程顾问，负责华东区全部重点基建项目的技术把控和客户维护。去年一年，我经手的项目总额超过六十亿。
然后，上个月，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人力资源部。
主题：关于优化调整的通知。
理由：岗位重叠，技术迭代，年龄结构不符合未来战略需要。
我今年五十九岁。
“宋总。”门口站着个实习生，端着一杯水，脸上写着不知所措，“这个……要放哪？”
“不用了。”我拎起纸箱，“我走了。”
走廊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随即低下去了。
没人送我。
电梯下到地库，我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
手机响了，是儿子宋哲发来的微信。
“爸，那个理财的事，我跟小敏都觉得可以，您就别拦着了。”
我没有回复。
发动车，驶出地库，上坡，转弯，汇入路面滚滚的车流。
红灯亮了。
我停在路口，看着前面那排车尾灯，想起周建国刚才说的话。
欧瑞达。
那份合同。
其实他不知道，我早在被通知“优化”之前，就已经在谈了。
只是那时候，我谈的身份，是康达集团首席工程顾问。
现在，我换了一个身份。
红灯变绿，车流开始动了。
现在，我是甲方。
第二章
让我从头说起。
欧瑞达精密工程是德国一家专注于超大型基础设施项目的顶级咨询机构，在国内行业圈子里几乎没什么知名度，但凡是做过真正大项目的人，没有不知道这个名字的。
他们的核心业务，是替国际资本对中国基建市场进行技术审计和风险评估，一份报告能直接决定数十亿欧元资金的流向。
他们的中国区首席顾问，叫汉斯·迪特里希。
我认识汉斯，已经十一年了。
第一次见面，是在苏州的一个项目谈判现场。我方代表一大桌子人，各种材料往他面前堆，PPT放了三个小时，汉斯全程没有看一眼屏幕，只是拿着一杯水，看着窗外。
散场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你那份地基勘测数据，第七页，第三列，有一个计算误差。”他用不太流利但极精准的中文说，“其他人没有发现，但我发现了。”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随即镇定下来。
“0.3%的误差，在你们的行业标准允许范围内。”我说。
“是。”他点头，“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那顿饭，我们聊了三个小时。
后来，汉斯每次来中国，都会提前联系我。不是以客户身份，是以朋友身份。我们谈项目，谈行业，谈那些写在报告里和写不进报告里的东西。
三十二年的工程经验，我积攒下来最有价值的东西，不是那些拿到手的项目，是那些人和人之间的信任。
这是任何数据模型都算不出来的东西。
上个月，汉斯打来电话，说欧瑞达正在评估一个规模极大的华东基础设施联合投资计划，需要一个在国内有深度行业**的独立顾问参与。
他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当时刚收到那封“优化通知”邮件三天。
我说，有。
然后我又说了一句话。
“但我需要你以个人名义，给我写一封推荐函，注明我是作为独立顾问参与，不代表任何机构。”
汉斯在电话那头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