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那座山，是在一个下着冷雨的黄昏。
轿子停在半山腰，轿夫说再往上就上不去了——路太陡，雨太大。我掀开轿帘，看见潇湘馆的飞檐从竹林里探出来，黑黢黢的，像一只湿了翅膀的鸟，栖在暮色里。
“少奶奶，真要去啊？”丫鬟翠缕给我撑伞，声音发颤，“这地方……不干净。”
我没说话，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斗篷。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小坑。远处传来钟声，闷闷的，一下，两下，是怡红院的晚钟。
怡红院在山顶。潇湘馆在山腰。
两处院子，隔着三里山路，却像隔着阴阳。
来接我的是个老仆，姓焦，背驼得厉害，走路时左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他提着灯笼，火光在雨里一跳一跳的，照不清路，只照见他半张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浑浊，看人时总是眯着，像在辨认什么很久以前的东西。
“薛姑娘这边走。”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抠出来的，“雨大，当心滑。”
路果然滑。青石板长了青苔，雨水一泡，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活物上。竹林在风里摇晃，竹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仔细听，又像有人在低语。
“焦伯在潇湘馆多少年了？”我问。
“二十三年。”他说，“从林老爷建这院子，我就在。”
“林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焦伯的脚步顿了一下。灯笼的光晃了晃，他的影子在石壁上拉长，扭曲，像要挣脱他。
“好人。”他说，声音更低了些，“就是命不好。”
“怎么不好？”
“女儿死得早。”他不再说了，埋头往前走。
潇湘馆的大门是暗红色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环是铜的，铸成饕餮的样子，张着嘴，衔着环。焦伯敲门，三长两短。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眼睛，黑白分明，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是薛姑娘？”是个女子的声音，很年轻。
“是我。”
门开了。开门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藕荷色袄裙，外面罩着件水绿比甲。脸是圆的，眼睛很大，看人时直勾勾的，不怕生。
“奴婢晴雯，给薛姑娘请安。”她行了个礼，动作有点僵，“小姐在花厅等您。”
我跟她进去。院子比从外面看还要深，回廊九曲，每过一个转角就有一盏灯笼，灯笼纸是白色的，上面写着黑色的“奠”字。风一吹，那些灯笼就摇晃，白影子在廊柱间飘来飘去。
“这些灯笼……”
“是给大小姐点的。”晴雯头也不回，“大小姐去的那年，老爷让点的，点了七年了，没灭过。”
“大小姐是……”
“林红玉。”晴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雨声里，她的声音清清楚楚，“我们小姐的姐姐，七年前，病死了。”
她说完又转身往前走，步子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花厅里点着蜡烛，很多蜡烛，把屋子照得通明。可亮归亮，却不暖——烛光是冷的，白森森的，照在紫檀家具上，泛着金属一样的光。
林黛玉坐在主位上。
我见过她的画像，在贾家的祠堂里。画上的她十四五岁，穿着鹅黄衫子，手里拿着一枝梅花，笑得羞涩。可眼前这个人……
她穿一身素白，外面披着件银灰斗篷，头发松松绾着，簪着一支白玉簪子。脸是极白的，白得透明，能看见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可眼神是散的，看人时像透过你在看别的什么。
“薛姑娘来了。”她起身，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坐。”
声音也很好听，清凌凌的，像玉磬。可仔细听，尾音有一点抖，像绷紧的弦。
我坐下。丫鬟上茶，是雨前龙井，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路上辛苦。”黛玉说，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捂着嘴。帕子是白的，绣着几竿竹子，角上有个“黛”字。
“还好。”我说，“林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病了。”她放下手帕，帕子上有一抹红，很淡，像胭脂晕开了，“一到雨天就咳。让薛姑娘见笑了。”
“哪里。”我看着她的脸，想从那上面找出画像上的影子。眉眼是像的，鼻子是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