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临盆前第三日，没请稳婆，也没去小佛堂求平安。
我先去了一趟京兆府，立遗嘱。
这事传回定远侯府的时候，满府都静了一瞬，紧接着，连后院那几只平时叫得最欢的鹦鹉都像通了人性似的，忽然安分下来。
谁都知道，我这胎怀得值钱。
我是定远侯府世子夫人，姓沈，闺名明瑟。成婚三年无子，前头两房姨娘一个装病一个装乖，二房三房日日盯着主院的灯，恨不得我肚子里这团肉明天就化了。偏偏我这一胎来得稳，月份又大，府里人人都明白，只要我平安生下嫡子，侯府未来二十年的继承、分账、封库、内宅主事，就都定死了。
所以，盼我生的人没几个。
盼我死的人，倒是一院一院地数不过来。
我从京兆府回来时，婆母正在正堂喝茶。
她是个最会端体面的妇人，年轻时靠一张慈母脸稳住了侯府中馈，年纪大了，连骂人都带着笑。见我进门，她眼尾先扫了一眼我鼓起的肚子，才把手里的茶盏轻轻一放。
“你这是去哪里了？”她语气温和，“都快生的人了，身边怎么也不多带两个嬷嬷？万一惊了胎，可怎么好。”
我扶着腰，稳稳行礼：“媳妇去了趟京兆府。”
她眉梢一跳：“去府衙做什么？”
“立遗嘱。”
我这两个字一落地，屋里捧茶的两个丫鬟手都抖了一下。
婆母脸上的笑也险些没挂住。
“你说什么？”
我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儿天凉。
“媳妇这胎将生未生，想到后宅人多嘴杂，若真有个万一，我一尸两命，爵产、私产、孩子名分、我娘家陪嫁，还有主院账房该怎么分，总得先写清楚，免得我一闭眼，满府都为我这点东西撕破脸。”我顿了顿，“所以我便先去官府立了份遗嘱，已备案盖印。若我生产时出事，遗嘱当日生效，由京兆府和宗族长辈一并来府宣读。”
婆母盯着我，指尖已经压进了杯壁里。
“胡闹。”她声音沉了些，“女人生产，本就是常事。你不安胎，倒先去立遗嘱，这不是晦气么？”
“正因为生产是常事，难产也常见，我才更该提前防着。”我笑了笑，“不然我真死了，婆母、二叔二婶、三叔三婶，还有府里那几位姨娘，谁肯让谁？”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把薄刀，从她那层温和脸皮上轻轻划了过去。
她终于不笑了。
“遗嘱里写了什么？”
“写了若我难产而亡，孩子无论男女，都是世子嫡出。若孩子也没保住，我名下陪嫁八成归我娘家侄儿，两成捐给族学与义庄；侯府公账、爵产、主院印信与库钥，在宗族长辈与京兆府见证下封存半年，半年内任何人不得私分。”我看着她，“还有，谁是最后一个给我送药、送稳婆、送参汤的人，京兆府都会先查谁。”
这一下，连婆母都彻底变了脸。
她不是怕我死。
她是怕我死得不干净。
我这份遗嘱，原不是为了分财，是为了拴住所有人的手。只要它在，谁都不敢让我死得太痛快。因为我一死，京兆府和族老就要进门，谁都别想趁乱把我和这府里的账一并埋了。
我从来不信后宅那些“**慈悲妯娌和睦”的鬼话。
我只信，人最怕的不是死人，是死人死得太值钱。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满府都知道了这件事。
二房**先来。
她一进门就笑，笑里却都是凉意：“嫂嫂听说你去立遗嘱，急得茶都没喝下。这不是自己咒自己么？快生的人，哪有先写这个的。”
我正倚在榻上吃酸梅，闻言只抬了抬眼。
“二婶来得正好，我原还想着，要不要把二房名下那几处借着侯府公账修缮的铺面，也写进遗嘱后附的清单里。毕竟我若死了，半年封库，查账时总得一笔笔对明白。”
二房**笑意僵了。
她丈夫，也就是侯府二爷，管着外头几家铺面，手脚最不干净。她今日打着劝我的旗号来探口风，没想到我反手就把刀递到了她脸上。
她干笑两声：“你这孩子，越到快生，越会说胡话。”
“是不是胡话，等京兆府来翻账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