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见
吉普车碾过一个深坑，苏晚棠的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车窗玻璃上。
疼。
她嘶了一声，抬手去揉，手指却碰到一片粗糙的布料。低头一看，洗得发白的蓝碎花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心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苏晚棠”。
不是她的字迹。
她不是死了吗？
连续十七个小时的手术，最后一个病人推出手术室，她靠着墙滑坐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三十一岁，市中心医院心外科最年轻的主治医师，死因：心源性猝死。医院大概会给她评个先进，院长会在追悼会上念一段盖红章的悼词，然后她的工位第二天就会坐上新人。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涌进脑子里。
不是她的记忆。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苏晚棠，二十岁。亲妈在她五岁时得肺病走了，亲爹三个月后再娶，继母秦秀芝带着一个比她大两岁的姐姐苏玉莹进了门。从那天起，她的人生成了一连串的“让”——让房间，让新衣服，让上高中考大学的机会，最后，连婚事也让了出去。
姐姐苏玉莹跟隔壁机械厂的厂长儿子好了两年，转头嫌人家厂子效益不好，又搭上了市物资局的一个科长。而跟陆家定下的那门亲事，原本也是姐姐的。
陆家的儿子在部队，听说已经是团长了，三十出头，前途无量。可两个月前，家属院开始传一些闲话——说这个陆团长在边疆驻扎了八年，打过仗，手上沾过血，脸上落了疤，脾气暴烈。之前定过两门亲事，女方都在过门前悔了婚，其中一个悔婚的姑娘，后来不明不白掉进河里，人没了。
传得多了，就变成了三个字：克妻命。
苏玉莹听到这些，当晚就闹了一场，说什么也不肯嫁。继母秦秀芝舍不得亲女儿去受苦，扭头就把主意打到了家里那个没人疼的二丫头身上。
苏晚棠是三天前被塞上绿皮火车的。
亲爹苏建国难得亲自送她到车站，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她手里，说里面放了五块钱，到那边省着点花。火车哐当哐当开出三站地，她打开信封，里面躺着三块七毛钱和一张对折的烟壳纸，上面写着五个字——
“晚棠，爸对不住。”
她攥着那张烟壳纸，在硬座车厢里晃荡了一整夜，天亮时烧得浑身滚烫。
原主大概就是那时候没撑住的。
车子又一个颠簸，把苏晚棠从那段记忆里颠了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调动起前世的职业惯性——任何困境都有解题思路，先观察，再决策。她做了十年外科医生，最擅长的就是在高压下保持冷静。
前面开车的勤务兵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看她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开口：“嫂子，还有十几分钟就到了。那个……我们团长，人挺好的。”
苏晚棠注意到他说“人挺好的”这几个字时，尾音往上飘了飘，透着一股不太自信的虚。
“他叫什么名字？”她问。
勤务兵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新嫂子连自己丈夫的名字都不知道：“陆砚征。砚台的砚，**的征。”
陆砚征。
苏晚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车拐进一条两旁种满白杨的土路，路面被军用卡车碾得坑坑洼洼。十一月的北方，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像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远处传来整齐的**声，一二三四，震得车窗嗡嗡响。
夕阳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底下一排排红砖营房整齐排列，操场上有光膀子的兵在打篮球。吉普车开过时，那几个兵同时停下动作，擦着汗朝这边张望，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好奇。
“陆团长的媳妇”——这个身份大概已经在大院里传遍了。
车穿过几排家属楼，最后停在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前。红砖墙，灰瓦顶，墙上爬着半死不活的爬山虎，藤蔓枯了大半。院子里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根杂草都没有，一看就是有人常年维持着秩序。
车还没停稳，苏晚棠就听见了水声。
哗啦啦的，带着水压，击打在瓷砖地面上。从二楼传下来，稳定而持久，像是已经响了很久。
她拎着布包袱下车，抬头看向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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