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市行规(林砚林守规)全文免费阅读无弹窗大结局_阴市行规最新章节列表_笔趣阁(林砚林守规)

“远近1”的倾心著作,林砚林守规是小说中的主角,内容概括:寅时莫走老街------------------------------------------,七月十四。。那些细小的、黄白色的花瓣铺在青石板路上,被夜风卷起来,在空中翻几个滚,又落下去,像极了纸钱——那种死人出殡时撒的纸钱。林砚蹲在自家门槛上,盯着那些花瓣,心里没来由地发慌。他今年十八岁,在这条街上住了十八年,从没觉得槐花像纸钱。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七月十四,明天就是鬼节。爷爷说过,鬼节前后,阴...

寅时莫走老街------------------------------------------,七月十四。。那些细小的、黄白色的花瓣铺在青石板路上,被夜风卷起来,在空中翻几个滚,又落下去,像极了纸钱——那种死人出殡时撒的纸钱。林砚蹲在自家门槛上,盯着那些花瓣,心里没来由地发慌。他今年十八岁,在这条街上住了十八年,从没觉得槐花像纸钱。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七月十四,明天就是鬼节。爷爷说过,鬼节前后,阴间的东西会跑到阳间来,见人就缠,见灯就吹,见门就敲。“砚儿,进来。”。那声音苍老、沙哑,像砂纸刮过木头,又像枯叶在地上摩擦。林砚起身,膝盖蹲久了有点发麻,他在裤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跨过门槛。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只有供桌上两盏长明灯,灯焰在无风的夜里微微晃动。那灯焰是青白色的,不是正常的黄红色,像两块冰在燃烧,发出的光冷飕飕的,照在墙壁上,影子拉得老长,随着灯焰的晃动而扭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挣扎。,身上盖着一条灰白色的薄毯。藤椅摆在供桌左边,正对着门,椅脚垫了两块砖,因为爷爷说坐在那里能看见老街尽头,看见不该来的东西。林砚从小就觉得那把椅子邪门,因为爷爷从来不让他坐,说是“你还没到时候”。现在他懂了——那把椅子不是给人坐的,是给守规人坐的。坐在那里,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两颊的肉像被刀子削掉了。他病了三个月了,药吃了无数,不见好。老街药铺的张先生把完脉后,把林砚拉到一边,摇了摇头,说:“林老爷子这病,不是药能治的。他身体里缺的不是药,是阳气。阳气这东西,药补不来。”林砚当时不懂什么叫“阳气”,只觉得张先生在说胡话。现在他懂了——阳气就是活人的气,没了阳气,人就跟死差不多了。“爷爷,您叫我?”林砚走到藤椅边,蹲下来,把手放在爷爷的手背上。爷爷的手枯瘦冰凉,骨节粗大,指甲发黄,像一把枯柴。这双手年轻时扛过木头、砌过墙、打过棺材,老了之后什么都做不动了,只能每天坐在这把藤椅上,看着老街尽头,等天黑,等天亮。。他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环——那是白内障,张先生说的。但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亮,像快要熄灭的蜡烛被风吹了一下,又亮了起来。他盯着林砚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林砚的额头扫到下巴,又从下巴扫回额头,像在确认什么。“砚儿,你今年十八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遗嘱。“嗯,十八了。有些事,该告诉你了。”林守规把手从林砚手底下抽出来,伸进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林砚掌心里。是一枚铜钱。铜钱外圆内方,正面的外圈刻着“景和通宝”四个字——那是大雍的铜钱样式,市面上到处都有。但这一枚不一样,它的背面没有字,刻的是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像蚂蚁爬满了铜面,笔画扭曲,弯弯绕绕,有些像篆书,有些像鬼画符,林砚一个都不认识。铜钱的正面,在“景和通宝”四个字的上方,多刻了两个小字——“守规”。那两个字很小,笔画很细,但刻得很深,像用刀子一刀一刀剜出来的。铜钱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褪色,发白起毛,看得出年头不短。“这是咱林家的传**——守规钱。”林守规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门外什么东西听见,“你贴身戴着,别摘,洗澡也别摘。”林砚把铜钱攥在手心,铜钱冰凉,但那股凉意只持续了几息,随后有一股温热从铜钱中心渗出来,顺着掌心的纹路蔓延到手腕、手臂,最后汇入胸口。那股温热不烫,像冬天的热水袋,温温的,让人心安。“爷爷,这铜钱……能保命。”林守规打断他,“但不是万能的。真正能保命的,是规矩。”他又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手记。手记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边角磨白了,露出里面的黄纸。封面上没有字,只画了一个符号——外圆内方,像一枚铜钱的轮廓。林守规把手记放在林砚手里,用枯瘦的手指按住他的手背,力道很重,重到林砚觉得骨头要被捏碎。“这上面记着十条规矩。一条都不能犯。犯了,谁也救不了你。”林砚翻开手记,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第三页空白。整本手记没有一个字。他抬头看着爷爷,想问他是不是拿错了,但爷爷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疑惑,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释然。
“等你该看到的时候,它就出来了。”林守规说。他松开林砚的手,靠回藤椅上,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动,像在念什么咒。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他重新睁开眼睛,盯着林砚,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来。
“砚儿,你记住——”老人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苍老沙哑的,而是变得凌厉、锋利,像刀片划过空气,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震得林砚耳膜发疼。
“第一,不可直视阴市牌匾‘市’字。” “第二,入阴市必黑布遮眼。” “第三,不可拾取、踩踏地上纸钱。” “**,不可应身后唤名、不可回头。” “第五,不可食用阴市任何食物、水。” “第六,不可与阴商交易自身魂魄。” “第七,不可哭丧、喧哗。” “第八,不可碰灵位牌。” “第九,不可点火。” “第十,不可欠阴债不还。”
林守规一口气说完十条,胸口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喘了好一会儿。林砚赶紧从桌上倒了碗水,扶着爷爷的头,把碗沿贴在他嘴唇上。老人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他也没力气擦了。林砚用袖子给他擦干净,把碗放回桌上。
“记住了吗?”林守规问。
“记住了。”林砚复述了一遍,十条戒律,一字不差,连顺序都没错。他从小记性就好,书院先生说他过目不忘,是读书的料。但此刻他宁愿自己记性差一点,因为每复述一遍,那些规矩就像钉子一样钉进脑子里,拔不出来了。
林守规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已经很久没笑了,脸上的肌肉僵硬,笑起来像脸上的皮被什么东西扯着。“你记性好,这点像**。”他说,“手记里还有更详细的注释,你回去慢慢看。”林砚想问“什么是阴市”,想问“为什么要遮眼”,想问“纸钱为什么不能踩”,但爷爷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他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林砚凑近了听,只听见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念:“寅时莫走老街……寅时莫走老街……”
那是林砚最后一次听见爷爷说话。
三天后,林守规死了。死在午后的阳光里,死在那把藤椅上,死在他守了一辈子的老屋里。林砚从书院回来的时候,看见爷爷靠在藤椅上,头歪向右边,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眼睛半闭着,像睡着了一样。他走过去,想给爷爷盖毯子,手碰到爷爷的脸,冰凉。他又摸了摸爷爷的手,冰凉。他把手指伸到爷爷鼻子底下,没有呼吸。爷爷走了,走得安安静静,没有挣扎,没有痛苦,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林砚跪在藤椅前,膝盖磕在青砖地上,磕出了血,他不觉得疼。他盯着爷爷的脸,盯了很久,眼泪才流下来。眼泪流得很慢,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爷爷的手背上。爷爷的手没有动,没有像以前那样摸摸他的头说“别哭”。爷爷再也不会摸他的头了。
丧事是棺材铺的刘师傅帮忙操办的。刘师傅是老街的老人了,六十来岁,干瘦,背微驼,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他跟爷爷认识了几十年,是这条街上少数几个敢跟林家来往的人。老街上的居民都躲着林家——不是因为林家不好,是因为林家门口常年挂着铜镜、贴着符纸、埋着红线,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孩子们被家长叮嘱“别去林家玩”,大人们路过林家门前会绕道走,连收夜香的人都不敢在林家门前多停留。林砚从小就知道自己家在别人眼里是“不干净”的,但他不在乎,因为他有爷爷。
刘师傅给爷爷打了一口棺材,老榆木的,刷了九道黑漆,沉得像一座山。棺材抬进灵堂的时候,四个壮汉累得满头大汗,棺材落地时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供桌上的香炉跳了一下。林砚跪在灵堂前,膝盖上绑了护膝,但跪了三天,护膝磨破了,膝盖又磕出了血。他不觉得疼,或者说,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脑子里全是爷爷生前说过的话,反反复复地回放,像有人在耳边循环念诵。
头七那天,林砚在灵堂守夜。
灵堂设在堂屋,棺材头朝里脚朝外,棺材前摆着供桌,供桌上放着爷爷的牌位,牌位前是三碟素果、一壶清酒、一炉香。香是刘师傅买的,说是上好的檀香,能安魂。但林砚闻着那香味,总觉得不对劲——檀香应该是甜的,但这一股是苦的,像烧焦的骨头。供桌上还点着两盏长明灯,灯盏是铜的,灯芯是棉线搓的,灯油是菜籽油。刘师傅说长明灯不能灭,灭了亡魂就找不到回家的路。林砚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油、剪一次灯芯,不敢合眼。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老街两旁的铺子开始关门。木板一块一块嵌进门框里,发出“砰砰”的响声,一声接一声,从街头传到街尾。林砚跪在灵堂里,听着那些声音,心里默默数着——棺材铺、纸扎铺、香烛铺、寿衣铺、棺材铺、纸扎铺……数到第三轮的时候,声音停了。老街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不对,老街本来就是一座坟——一条街上全是卖死人东西的铺子,住的都是跟死人打交道的人。林砚从小在这里长大,从来不觉得恐怖,但今夜不一样,今夜他觉得自己不是活在西关老街,而是活在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坟里。
更鼓声响起。一更,二更,三更。每一声鼓响都像锤子敲在心脏上,震得林砚胸口发闷。他看了一眼更漏——铜壶里的水滴得差不多了,快到寅时了。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一天中最阴的时刻。爷爷说,寅时是阴阳交替的时候,阴气最盛,阳气最弱,不该出来的东西都会出来。
寅时到了。
灵堂里的长明灯突然灭了。
不是一盏,是两盏同时灭的。灯焰在熄灭之前猛地往上窜了一下,窜了半尺高,然后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瞬间消失了。灭灯的同时,林砚听见了一个声音——“噗”,很轻,像有人对着灯盏吹了一口气。但灵堂里没有风,窗户关着,门也关着,连门缝都用黄纸封了。林砚跪在黑暗中,后背一阵发凉,凉意从尾椎骨窜到后脑勺,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他摸出怀里的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一下。火折子没亮。他又吹了一下,还是没亮。火折子里的火绒是新的,出发前他刚换过,不可能点不着。他把火折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火绒是干的,没有受潮。他又吹了第三下,用足了力气,吹得腮帮子都酸了——火折子亮了,亮了一瞬间,照出了一小圈昏黄的光。在那圈光里,林砚看见供桌上的香灰动了。
香灰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鼓起一个小包,小包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噗”地裂开,香灰四溅。裂开的地方,出现了一行字——不是人写的,是香灰自己排列成的,笔画歪歪扭扭,像虫子爬过的痕迹,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寅时莫走老街。”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那是爷爷生前最后一句话,他念了无数遍,念到林砚做梦都能听见。现在,它出现在香灰里,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又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户。窗户上糊着纸,纸是刘师傅新糊的,雪白,没有一丝褶皱。但此刻,那张雪白的窗户纸上,有一个影子。影子是人形的,但比正常人长得多,像被人从两头拉长了,头快顶到窗框上沿,脚拖到窗台下面。影子在缓缓移动,从左往右,又从右往左,像在找什么东西。移动的时候,窗户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用指甲刮。
沙沙沙沙。
不是窗户纸的声音。林砚听清了,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他转过头,看向灵堂的门。门是关着的,门板是老榆木的,两寸厚,闩了门闩,还在门后顶了一根擀面杖。但他能感觉到——门外面有东西。那东西在门外站着,不动,不说话,不敲门,就那么站着。但林砚知道它在,因为他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门缝里渗进来,寒气贴着地面蔓延,像蛇一样爬过青砖,爬到他的膝盖上,膝盖骨像被冰刀割了一样疼。
沙沙沙沙的声音更近了。不是门外,是街上。林砚想起爷爷的话——寅时莫走老街。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走,但他知道,此刻的老街一定不是白天的老街了。他站起来,膝盖疼得发软,扶着墙走到窗边,用手指在窗户纸上戳了一个洞,凑上去看。
老街亮了。
不是灯笼那种亮,是一种惨白的、冷冰冰的亮,像月光照在雪地上,照得青石板路泛着白光。两旁的铺子全开着门——棺材铺、纸扎铺、香烛铺、寿衣铺,铺门大开,里面亮着灯。那些灯不是油灯,不是蜡烛,是一团团漂浮在空中的幽光,青绿色的,像鬼火,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发出的光照在铺子里的货物上,棺材泛绿,纸人泛绿,寿衣泛绿,整条街像泡在一缸绿水里的**。
铺子里有人。不对,不是人。那些“人”穿着寿衣,颜色有黑有白有蓝有灰,样式是死人穿的——对襟、盘扣、宽袖,领口缝着****,那是寿衣的标志。他们的脸色惨白,不是活人那种白,是纸那种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白得能看见皮肤下面的青筋。嘴唇涂得鲜红,像刚喝过血,红得不正常,红得像要滴下来。他们走路的时候脚不沾地,脚尖离地大约一寸,身体微微前倾,像被什么东西拖着走。他们在铺子里进进出出,搬着货物,摆着摊子,但没有人说话,整条街安静得像一座坟。只有沙沙沙沙的声音——那是纸钱摩擦地面的声音。
林砚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见了老街尽头——那里凭空出现了一块牌匾。牌匾是乌木的,漆黑如墨,长三尺,宽一尺,挂在牌坊的正中央。牌匾上只刻了一个字,或者说,只刻了一个符号——“市”。那个字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笔画像树根一样从木头里伸出来,扭曲、蠕动、纠缠,每蠕动一下,就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声音,像骨头在摩擦。字是黑色的,比牌匾本身的黑色更深,深得像一个洞,洞的那一头不知道通向哪里。
林砚盯着那个字,眼睛开始刺痛,像有人拿**他的眼球。痛感从眼球蔓延到眼眶,从眼眶蔓延到太阳穴,太阳穴突突直跳,跳得他头晕目眩。他看见那个字在变大——不对,不是字在变大,是他在被吸过去。字中心的黑色在旋转,像漩涡,漩涡的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动,像眼睛,像一只巨大的、没有眼白的、纯黑色的眼睛,正在看着他。
他的手摸到怀里的青铜钱,铜钱滚烫,烫得他一个激灵。烫意从胸口蔓延到全身,像一盆冰水里倒进了一瓢滚油,冷热交加,激得他猛地闭上眼睛。
“不可直视阴市牌匾‘市’字。”
爷爷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响。林砚大口喘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衣服贴在皮肤上,冰凉。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着头,指关节发白。青铜钱在胸口发烫,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把温热送进他的身体里。那股温热驱散了眼睛的刺痛,驱散了太阳穴的跳动,驱散了恐惧——至少驱散了一部分。
沙沙沙沙的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下雨。林砚抬起头,看见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钱。**的纸钱,上面印着冥府的图案——一座城门,城门上写着“鬼门关”,城门口站着两个鬼差,****。纸钱从门缝里飘进来,飘了大约一尺,落在地上。紧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张,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像有人在外面撒纸钱。纸钱在地上铺了一层,**的纸钱映着灵堂里微弱的月光,泛着惨黄的光。
林砚跪在地上,膝盖压在一张纸钱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纸钱上印的图案在他眼前放大——鬼门关的城门是开着的,城门里面是一片黑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只手,正在从城门里伸出来,朝他招手。
“不可拾取、踩踏地上纸钱。”
他猛地抬起膝盖,把纸钱从裤腿上甩掉,往后挪了几步,后背撞上供桌。供桌上的香炉晃了一下,差点掉下来。林砚伸手扶住香炉,手在发抖,香炉里的香灰被他抖了出来,落在手背上,烫出一串红印。他不觉得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开灵堂,离开老街。
他扶着供桌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站不稳。他咬着牙,把怀里的黑布掏出来——那块爷爷留给他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散发着艾草味的黑布。他把黑布蒙在眼睛上,系紧,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但沙沙声还在,寒气还在,那股腐臭味还在。
“入阴市必黑布遮眼。”
他不知道阴市在哪,不知道门在哪,不知道路在哪。但他知道,他必须走出去,必须离开这间灵堂,离开这条老街。他摸着墙,一步一步往门口走。脚底下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是纸钱,他踩到了纸钱。纸钱在脚下发出“吱”的一声,像老鼠的叫声。他赶紧抬脚,但已经晚了。脚下的纸钱像活了一样,从地上弹起来,贴在他的脚踝上,冰凉,像一块冰。冰意从脚踝蔓延到小腿,小腿发麻,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弯腰去撕那张纸钱,手指刚碰到纸钱,纸钱就像融化了一样,变成一滩黑水,渗进了他的皮肤里。皮肤上留下一个黑色的掌印,掌印的手指又细又长,像枯树枝。
林砚顾不上疼,拉开门闩,推开门。
一股阴风灌进来,风是冷的,但不是冬天的冷,是坟里的冷——那种冷不是从皮肤进去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得他浑身打颤,牙齿咯咯作响。阴风里夹杂着纸灰的味道、腐肉的味道、檀香的味道,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迈出门口,踏上老街的青石板路。黑布遮着眼睛,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街上有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在他身边走来走去,脚不沾地,走路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吹在脸上,像有人用冰凉的手指轻轻摸他的脸。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像集市上的人流,摩肩接踵,但没有人说话,只有沙沙沙沙的声音——纸钱摩擦地面的声音,寿衣摩擦空气的声音,骨头摩擦关节的声音。
林砚攥紧青铜钱,铜钱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手心生疼,但他不敢松手。铜钱里的温热顺着掌心涌进身体,驱散了骨头里的寒气,让他的牙齿不再打颤,让他的腿不再发软。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砚儿……”
是爷爷的声音。苍老,沙哑,像砂纸刮过木头。林砚的心脏猛地一跳,本能地想要回头,但他忍住了。
“不可应身后唤名、不可回头。”
那个声音又叫了一声,更近了,像就在他身后一尺的地方。“砚儿……爷爷在这里……”林砚的眼眶发热,眼泪从黑布底下渗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青石板路上。他知道那不是爷爷——爷爷死了,棺材还停在灵堂里,不可能站在他身后。但那声音太像了,像到他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不回头。
他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身后的声音追着他,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砚儿……别走……砚儿……等等爷爷……”林砚咬着嘴唇,咬出了血,铁锈味的血在舌尖上蔓延。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在黑暗中跑,在纸钱上跑,在那些脚不沾地的寿衣人中间跑。
青铜钱突然亮了。不是温热的光,是刺目的白光,白光穿透黑布,照得他眼前一片白茫茫。白光所到之处,身后的声音消失了,身边的沙沙声消失了,寒气消失了,腐臭味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一条空荡荡的街上。
他扯下黑布。
天亮了。卯时到了。老街恢复了白天的模样——青石板路,关着门的铺子,落了满地的槐花。灵堂的门还开着,棺材还在里面,供桌上的香还在燃,长明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他脚踝上那个黑色的掌印,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林砚站在老街中央,看着牌坊上那块空白的匾额,看着那些紧闭的铺门,看着地上那些被踩碎了的槐花。他把青铜钱攥在手心,铜钱凉了,不再发烫,但那股微弱的心跳还在。他低头看着脚踝上的黑印,黑印里的阴气像虫子一样往骨头里钻,疼,但不是不能忍。
他想起爷爷的话——“寅时莫走老街。”他走了,活着回来了。但爷爷没告诉他,活着回来之后,要付出什么代价。他现在知道了——代价就是,他再也回不到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林砚了。他知道阴市存在,知道规矩存在,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比鬼更可怕的东西。而他,是守规人的后代,是下一个守规人。
林砚走回灵堂,跪在爷爷的棺材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出了血。“爷爷,您守了一辈子的规矩,我替您守着。”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头——和爷爷的声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