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墟千灯，岁岁空寒
归墟永无昼夜，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灰白雾霭。
冥河之水缓缓流淌，水面浮着万千残魂碎影，无声沉浮。岸边枯木丛生，枝桠扭曲，连一片鲜活的绿叶都生不出来，唯有一座座亘古矗立的青石灯台，绵延万里，灯火幽微，明明灭灭，引渡游荡在两界夹缝间的孤魂。
贺思慕就坐于万灯中央的幽冥王座之上。
一袭红衣曳地，血色衣料在死寂的归墟里格外刺目，长长的白发垂落，散落在单薄的肩头与脊背，肤白胜雪，眉眼清冷绝色，却自始至终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漠然与荒芜。
她是统御幽冥四百年的灵主，是三界众生闻之色变的鬼王。
可世人皆知鬼王可怖，却无人知晓，这位执掌万魂、翻手便能覆没一方人间的强者，生来五感尽失。
无目可观山河，无耳可闻风声，无鼻可嗅草木，无味可品甜苦，无触可感冷暖。
四百年岁月，她的世界从来只有单调死寂的黑白灰，万物轮廓模糊，天地寂寥无声，所有鲜活的人间烟火，山河风月，爱恨悲欢，都与她毫无干系。
漫长岁月里，她独自守着这片死寂的归墟，提着一盏永不熄灭的幽冥灯，日夜引渡亡魂，维系人灵两界的平衡。众生怕她，敬她，忌惮她，却从无人靠近她，无人懂得她万古独行的孤寂。
唯有一柄残破的破妄长剑，常年置于她身侧。
那是四百年前遗留的旧物，是少年将军段胥的佩剑，是她漫长荒芜岁月里，唯一的念想。
四百年前，边关战火燎原，王朝动荡，胡契铁骑踏碎边境山河，白骨露于荒野，亡魂夜夜哀嚎。彼时的段胥，本该是京城文臣世家的天之骄子，金榜题名，前程似锦，却因朝堂权谋构陷，一朝跌落尘埃，弃文从武，远赴苦寒边关，成为踏**最年轻的少年将军。
他一身玄甲，手握破妄，于尸山血海里厮杀，以血肉之躯守住国门万里山河。
也是在那片血色荒原之上，贺思慕第一次遇见了他。
彼时她化身孤女，游荡人间，偶然路过战场，满目残肢断骸，煞气冲天。万千亡魂缠绕厮杀之地，人人避之不及，唯有那个少年将军，满身风霜，眉眼清冽，杀伐满身，心底却藏着一份难得的温柔与悲悯。
他捡到了孤身一人、看似柔弱无助的她，不顾旁人劝阻，将她带回军营，悉心照拂，待她温和，护她周全。
那时的贺思慕，化名贺小小，伪装成弱不禁风的孤女，怯弱温顺，与世无争。她本是偶然驻足人间，冷眼旁观凡人的生死离合，却偏偏被段胥的暖意困住。
五感尽失的她，本不懂何为心动，何为温柔，何为人间暖意。
直到破妄剑自发共鸣，缔结了独一无二的通感契约。
自那一日起，她得以借段胥的双眼，看见世间万般色彩。
第一次看见澄澈的蓝天，烂漫的晚霞，漫山遍野的繁花；借他的双耳，听见风吹叶落，溪流潺潺，人间市井的喧嚣烟火；借他的触感，感知晚风微凉，日光和煦，还有心脏跳动时，温热鲜活的律动。
那是她活了数百年，第一次触碰鲜活的人间。
段胥是照进她灰白世界里唯一的光，是她五感荒芜里唯一的救赎，是万古孤寂中，唯一的偏爱与执念。
少年将军心思通透，早已察觉她的与众不同，看穿她伪装下的诡异与强大，却从不深究，从不畏惧。他明知她非人非神，身负幽冥之力，依旧待她如初，护她安稳，予她偏爱。
军营的月色，边关的风雪，深夜的热茶，并肩的晚风，那些细碎又温柔的日常，一点点填满了贺思慕空洞荒芜的岁月。
她开始贪恋人间，贪恋烟火，贪恋有他在的朝夕。
可人灵殊途，天命难违。
凡人寿命短促，红尘爱恨皆是泡影，而她永生不灭，不老不死，注定要背负无尽岁月的孤独。朝堂阴谋步步紧逼，上古邪祟暗中作乱，三界秩序摇摇欲坠，层层枷锁死死困住了那个心怀家国、温柔纯粹的少年。
那场轰动三界的归墟大婚，是他们此生最盛大的**，也是最惨烈的诀别。
红绸漫天，灵火长明，万鬼朝拜，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