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乌井村那天，天还没黑，村口的狗却先叫疯了。
不是冲我叫。
是冲着村中央那口井。
井边站着一排人，老的、少的、抱孩子的、拄拐的，全都盯着我。像在等一个早就该死的人回来。
我刚下轿，脚还没踩稳，前头一个穿麻布褂子的老妇就“扑通”跪下了，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声音又哑又狠。
“县令大人，求您别问。”
我皱眉，问她：“问什么？”
她抬起头，眼白里全是血丝，嘴唇抖得厉害：“别问井。”
她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
那笑声又细又空，像从水底飘上来的。
我猛地回头。
井边，七八个十岁上下的孩子，正湿淋淋地往外爬。
他们头发滴着水，衣裳贴在身上，眼神直勾勾的，像刚从什么地方被人捞出来，魂却没跟着一起回来。
一个孩子爬到我脚边，抬起头看我，忽然咧嘴笑了。
他说：“我认识你。”
我心口一沉。
他又说：“你小时候，也在这口井里死过一次。”
那一瞬间，四周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连风都像被掐住了。
我站在原地，觉得后颈一寸一寸发凉。
我来乌井村，是奉命归乡任县令。
可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村里等我的，恐怕不是一桩案子。
是我自己。
1
我姓沈，单名一个砚字。官府调我回南边这座穷县，说是“归乡任职”，听着体面，实则像流放。
我本该在州府做个清闲文吏，可半月前，前任县令突然暴毙，县里接连失踪十岁孩童，案子压得太重，上头便把我这个“乌井村出来的人”硬推了回来。
我对乌井村的记忆，其实早就碎了。
只记得小时候村里穷，夏天一进村就闻到泥腥味和牲口粪味混在一起，路两边的稻杆晒得发白，井总在村中央，黑得像个张开的口。母亲常说，天黑以后不许靠近那口井。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穷村里常见的吓小孩的话。
直到我回来的第一天，就撞见十个孩子里有七个失踪，剩下三个被大人死死看着，像怕他们也会被井吞进去。
我问里正：“孩子什么时候不见的？”
里正是个缺了半截门牙的老头，脸皱得像晒干的柿皮。他**手，声音发虚：“每逢孩子满十岁，夜里一过，第二天就会从井边回来。”
“回来？”
“嗯，回来。”他喉咙滚了滚，“像睡了一觉。人还活着，就是……换了点儿东西。”
我盯着他：“换了什么？”
他没答，只把头埋得更低。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空衣裳，哭得直抽气：“我儿子昨夜不见了，今早从井边爬回来，手腕上多了圈红印子，眼神也不认人了，连我都躲。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他说井里有人给他洗了澡。”
说到这里，她声音忽然尖了，“可我摸他肩头，冰得像死了三天的人！”
我心里一紧。
失踪、归来、变了人。
这不是普通**，也不像溺水。
更像有人在这口井里，拿孩子的魂做过手脚。
我吩咐衙役去记名、验伤，先把今天回来的孩子全都集中到祠堂。
可我刚走到井边，就发现井沿上全是湿泥脚印，脚印里夹着极细的草屑，像有人从井里爬出来，又拖着什么重物回了村。
我蹲下去细看，指腹蹭到井沿内侧，有一层**发白的东西，像牛乳，又像泡久了的骨粉。
我正想再摸，背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咳。
我转身，看见那跪着的老妇还没走。
她脸瘦得只剩一张皮，眼睛却亮得吓人。她手里提着一盏昏黄油灯，灯芯发黑，火苗抖得厉害。
她盯着我，慢慢说：“沈大人，你别碰井。”
“你认识我？”我问。
她看了我很久，像在认一个早该埋进土里的人。
最后她吐出一句：“**当年，也这样护过你。”
我浑身一僵。
“你说什么？”
她却不答，只把油灯往井边一放，低声念了句什么。那话又快又碎，像是在喂井。
随后她抬头看我，脸色白得像纸：“你小时候，不是没掉进过井。”
“你是被井里换出来的。”
2
这句话，我在当夜没敢信。
可第二天一早，祠堂里出了事。
昨夜回来的第一个孩子，叫阿牛，才十岁。今早我去看他时，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