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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忘年之交


在认真看过张居正的考卷之后,田学政一言不发,良久才不冷不热地用看似专业的角度对试卷进行了一番评价:“单从此次**来看,居正这孩子似乎准备的十分充足,思想恪守中庸之道,笔法张弛有度,观点新颖独特,一看就是考前做足了功夫。但是,在文采方面,跟我见过的所谓神童,还有一些差距。况且,我似乎听到过这孩子作的诗,诗名好像是《题吕仙**》。诗云:这个道人,黄服蓝巾。分明认得,却记不真。呵呵,原来是醉岳阳、飞洞庭、姓吕的先生。这首赞颂吕洞宾的姑且算诗罢,全无法度,呵呵二字真是让人措手不及。”他朝李士翱看了看,为了让同僚家密友不至于难堪,又接着补充道:“话说回来了,年纪轻轻能把文章写到这种程度,也算是难能可贵了,不过,单凭一场**,就把他点为头名,李大人是不是过于操切了?能不能让单独我考考他,倘若他在现场也能发挥得如此精准凌厉,那我就和李兄一样,认定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如果不是要顾及自己的身份和读书人的形象,李士翱此时肯定会不顾一切地跟田学政打赌甚至发生争执,这几十年来唯一能让自己钦佩的神童,岂会是池中之物,这不是说自己看走了眼嘛。他迫不及待地吩咐差役,把张居正带到田顼面前。田顼一见张居正俊美秀丽的相貌,立即生出了十分的好感,天下居然有这么俊秀的娃娃,不得了、不得了!田学政一边感叹一边喜得忘形,这个印象分,张居正算是得着了。

他面带慈祥地问张居正:“昔日,曹子建七步成诗,才思机敏,诗情瑰丽,不知你可会即兴文章否?”

张居正回答:“不才冒昧,烦请大人命题。”

田顼梳理着胡子,经过片刻思索,慢悠悠地说:“郡守李大人说你是旷世奇才,那就试写一篇《南郡奇童赋》如何?”

张居正本就性格沉稳,处变不惊,最为推崇的就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句话,所以每临一事,都会思索再三,可这是现场发挥,两位大人睁眼巴巴地看着自己,那热切的眼神让自己浑身不自在。他不再思索,径直来到案几前,铺纸,研磨,提笔、收笔,一蹴而就,有如神助。只消片刻工夫,一篇摹写《滕王阁赋》的文章就展现在田学政面前。田顼一面看,一面啧啧称赞,欣赏、佩服、甚至是相见恨晚的感觉溢于言表,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张居正的手,激动地叫起来:“都说是神童,果然名不虚传啊!”,然后回头对着李士翱问道:“李大人觉得居正和贾长沙相比,如何?”李士翱回答“贾谊不及居正”。“是了,连老夫也不及他啊”田学政不无感慨地说。

李、田两人只顾着高兴,全然忘记此时张居正的手还被田顼狠狠地攥着。少年此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浑身上下感觉极不自在,“莫非这道貌岸然的田老学政有断袖之癖和龙阳之好?”张居正心里暗自思忖,小手不经意的往外抽了抽。

“失礼失礼,哈哈!”田顼可能意识到了刚才的失态,有意打着哈哈,但同时也抑制不住内心的钦服。

李士翱和田顼对张居正的一致推崇,并非是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其实,在此之前,张居正在江陵已小有名气。据江陵当地说,张居正两岁时就识文断字,四岁开始习读儒家经典,七岁时对儒家经典有了自己独到的看法,十岁时就能出口成章,赋诗成文。加上过目不忘,出身布衣,他在江陵早已成小名人。

既是小名人,被郡守大人赐名,又被两个当时的大名人推崇,张居正的名字就像“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句诗一样,迅速在荆州大地家喻户晓。

没有人怀疑,第二年的乡试,张居正必定高居榜首。尤其是一个官场大佬、文坛巨擘的到来,更让人对此深信不疑。

这个人就是当时的湖广巡抚、布政使,二品大员顾璘。

弘治八年,年仅二十岁的的顾璘参加乡试,次年登进士第,入户部见习政务。 历任广平知县、开封知府、全州知州、台州知府、**布政使。其间因****,得罪了大太监刘瑾以及锦衣卫指挥使钱宁,被罗织罪名押赴京师,幸得好友右都御史彭泽搭救,才逃出生天,免去一死。可以说,宦海沉浮,数载沧桑,几次大风大浪,让他对当前的朝政时局看得愈发透彻,也对人才培养这个事关民生国运的永恒命题有着更深的感悟。

顾璘才气逼人,他不论走到哪里,士子、文人抑或是教坊倡优、引车卖浆之流都把他当成焦点。不过,顾璘虽然政声卓著,但却没多少值得夸赞的政绩。终其一生,也只有两点值得夸赞褒奖,一是重视教育,顾璘被贬为全州知州时,面对全州的文化教育事业停滞不前的现象,顾璘全身心投入全州的文教事业。他拜谒夫子庙,重修全州学堂,面见全州的文教官员以及师生调查情况,优恤有加,士子百姓交口称赞。另外一点,就是他慧眼独具,对张居正的知遇之恩。

第6章:名落孙山


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是荆州府学开学的日子。生员很少,总共100多人。

荆州地暖,初春时节长江两岸已是姹紫嫣红,不过这几日的倒春寒却落起了雪,白雪掩映中的红花绿草别有一番韵味。张居正早早地等在府学门口,甚至于早到天光微露,就已经站在了府学门前的孔子像前,***耳朵。

约莫半个时辰,天已大亮。生员门像涓涓细流一般,陆陆续续的汇聚在一起。人上一百,形形**,张居正审视着他们,有的人穿着绸面棉里的长衫,头上扎一领青色或黑色方巾,腰间系一方玉佩,仿佛上等的青玉质地,举手投足俨然一副官宦家庭的做派。而有的人却身着一副单褂,脚蹬打着补丁的单鞋,**手、跺着脚,在这料峭的春寒中瑟瑟发抖。

吃饭、穿衣、量家当,古往今来,贫富之间的差距是显而易见的,仅凭个人衣着就能对这个人的生存环境,猜出个十之八九。张居正此刻无心去猜测这些同学们的家庭状况,因为他的目光早已停留在了一个人身上,久久未能离去。

他,鹤立鸡群,因为有着神童的赞誉,令人敬而远之。而他,孑然一身,花子般的装束,让人嗤之以鼻。两个人此刻都是寂寞的,可能是因为没人跟他们俩搭话的缘故,让他们的境遇殊途同归。

一阵嬉笑打断了张居正的目光。“哎呦,这不是刘老先生嘛,您可真够执着的,80岁的年纪还来上学呢?身子骨儿能顶的住吗?你家里的那点薄田还没让你败完呢?您这是要把天下的学问都学到你的肚子里吧,不才我真是甘拜下风。”几句夹枪带棒的话飘到张居正的耳旁,继而是人群中发出的阵阵哄笑。

“家中尚有几分薄田,马上就要乡试了,我想,我想再试一年”老者唯唯诺诺,想来是即将成为同学,也就碍于面子,怯生生地回了一句。

“你儿子前些年得了消渴症,一命呜呼,孙子又在江边撑船,稀里糊涂的做了替死鬼,你这小老儿倒是命硬啊,断子绝孙了还想着中举**,我看啊,你就是一辈子的穷命、贱命、烂命”。哄笑声更大了,除了零零散散地几个不愿随声附和的,其他人都围在那人身边瞧着热闹。

可能是被刚才那一番话刺激的血气上涌,老者站立不稳一个趔趄摔在地上,然后挣扎了几下踉踉跄跄地重新站了起来“陈公子,请你别跟小老儿一般见识。”

“我当然不会跟你这种人一般见识,你是何人?我是何人?我爹可是六品通判,在这江陵城里,除了知府大人就属我爹最大,小爷我就是看你这山野小民不顺眼想取个乐子又怎样?”没等这个号称通判之子的纨绔之辈把话说完,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这位兄台,方才你的所作所为,着实让在下羞臊。面对这样一位*耋老者,不存孝悌之心,竟然恶语相向,此为不仁;不念同学情谊,反而中伤其子孙,此为不义;依仗权势,随意用言语鞭挞生民,此为无礼;以嘲讽黔首百姓为乐,在哄笑声中愈发盛气凌人,此为不智,似你这般不仁、不义、不礼、不智之徒,将来一旦为官,掌握**大权,治下的百姓恐怕不会有好日子。”张居正一边说着,一边走向那位老者,搀扶着他到一旁休息。

“你谁啊?哦,原来是咱们的神童张白**子啊。”通判之子虽然跟张居正不很熟捻,但对这个享誉湖广的天才少年,在辽王府也见过几面。“怎么?不陪辽王读书了?来这儿打抱不平了,你说你好好的乌龟忘八蛋的名字怎么改成了居正?听说还是知府大人亲自赐的名,我感觉还是白龟适合你的气质,哈哈哈”。

“府台李大人,是荆州的父母官,父母给孩子起名,天经地义”张居正仰起头继续说道“我的名字叫白圭,圭者,玉也,不是什么乌龟!”

“哈哈哈,听辽王说,这乌龟的名字还是你在辽王府作看门狗的爷爷给你起的,你说这一介武夫,大字不识一箩筐,能起个什么好名字,不会是希望你这个乖孙子将来到青楼作一个**吧!”

推开簇拥在通判之子身旁的几个人,张居正一脚踹翻了眼前这个不知廉耻的货色。骑在身上抡起拳头,重重的砸在这人的脸上。一拳、两拳、三拳,看似瘦弱的身躯,得益于祖父张镇闲时的教导,此刻竞迸发出惊人的能量,对方无力还手,只好护住头面,伴着痛苦的惨叫。

假如不是府学的一班师傅上前阻拦,恐怕张居正不会就此收手。可能是碍于张镇的几分薄面,也可能是出于对人才的爱护,开学首日就殴打同学的张居正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处罚,仅是罚抄了《名人法帖》就不了了之,不过这也为日后张镇的死亡埋下了伏笔。

进了府学,不是提前养老,光吃干饭,大部分无门无路的生员都有着或许不算崇高但却远大的抱负,来年考上举人,就拿到了仕途的敲门砖,能够进士及第,更是光耀门楣的人生幸事,所以,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刻苦读书从来就是跨越阶级、鱼跃龙门的唯一途径,张居正也是一样。掌握礼、射、书、数四科,熟读经、史、子、集四书,是考取功名的唯一法门。当然,这对聪明绝顶的张居正来说,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难。

时光荏苒,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逝。当长江两岸由姹紫嫣红、芳草如茵的世界,变成金风玉露,橙红橘绿的一派景象的时候,张居正信心满满的打点行囊,赴武昌参加了省里的乡试。**时,他自然是又作了一篇应时应景的锦绣文章,我们有理由相信,以他的才学,加上当时在湖广等地的名声,即便不能夺得魁首,稳稳当当获得前十也是探囊取物。

不料,甫一放榜,找遍了三张桂榜,张居正却始终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第7章:巡抚赔罪


榜上无名,让这位自视甚高而确有其才的少年不禁怅然若失。名气、才情、人品、气度,这所有的要素没有一点不是冠绝江陵,可是这样的结果却像太阳注定要东升西落一样照进了现实,是哪个环节出错了呢?张居正暗自揣摩着,早有耳闻,这次的主考官是个捞钱的好手,除了朝中几位当政的大臣关照过的以外,一律按孝敬决定录取与否,名次的高低按质论价,收钱即办绝对是银货两讫、童叟无欺。是我不甘同流合污,没有提前打点吗?还是因为我一时鲁莽,冲撞了通判家的公子?对,千真万确,刚才看了红榜,通判之子的名字赫然在列,连这样不学无术的庸才都能取为举人,公报私仇将我这一介草民踢出红榜也合情合理,算了,来年再考吧。

张居正遭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挫折和危机,想来想去,涌动的挫败感愈发强烈,可是,天意使然,造化弄人,一时的失利并不能否定自己的才华,张居正安慰自己,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大器晚成吧。

张居正漫无目的地在武昌城内走着,上得桥头,住了脚步怅然回顾,清瘦且稚嫩的脸庞泛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

“公子留步。”身后一声长唤拉回了张居正的思绪。居正回头看向来人,上下打量。“敢问,小公子可是,可是江陵张白圭?”来人气喘吁吁地问道。

“岂敢岂敢,不才便是”张居正回答道,“您是?”

“小人是湖广巡抚顾璘顾大人府上的,奉我家大人之命,请公子到府上一叙,不知公子意下如何?”来人说道。

巡抚的大名自己早有耳闻,但却素昧平生,请我这个落第的秀才说话,不知有何深意,也罢,还是应了他,顺便再问问自己落榜的原因也无不可。张居正想了想,开口道“不才小人德薄才浅,现如今又是不名一文,不知巡抚大人唤我所为何事?”

“这个,在下就不甚了解了,不过听我家大人说,好像是为了向你当面赔罪云云”

张居正心里暗想,自己与巡抚素无交集,况且一个堂堂二品大员,封疆大吏,跟我这一介草民赔的哪门子罪。带着疑惑,张居正回答道:“既然巡抚大人盛情邀约,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烦请前面带路”。

到得府前,张居正整肃衣冠,弹去鞋边染上的灰尘,收敛起惆怅的面容,跟着绕过照壁来到正厅。

通传过后,张居正又一次整了整衣带,迈步走入厅堂。堂上坐着三人,不是正襟危坐摆着一副官老爷的模样,而是不顾形象的在一起耳语,时不时还发出爽朗的笑声。

见到张居正进来,中间那位不等居正作揖下拜,快步走上跟前“哈哈,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此番终于能够一睹小友的风采了,真的是貌似潘安,才比子建啊。”“噢,对了,我来介绍一下,老朽顾璘,这位是京师来的御史冯大人,这一位是湖广按察*事陈大人。”冯、陈二人点头报以微笑。

居正拜道:“草民张居正,见过三位大人,”。

“好好好,来,快坐下”顾巡抚拉着张居正在偏厅的四方茶几前坐下,冯御史和陈按察随之纷纷落座。

“居正啊,此番请你前来实属冒昧,一来是让你见见冯、陈两位大人,这两位可了不得,这位冯御史总管天下风宪,可纠弹百官,整饬吏治。这一位陈按察,主理本省法治,刑名勘核,赏善罚恶,两位大人位不高权却重,人虽微言不轻,以后有他二人照拂,有些事情你会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你只管心无旁骛地去考取功名。”

“这第二呢”,顾巡抚顿了顿,欲言又止。“罢了”顾巡抚抱拳拜道“小友的才情,我和省上的几位大员经常谈起,五岁开蒙,十岁就通晓《五经》大义,十二岁补了府学生成了秀才,此次乡试,按理说依你的文章,取为举人不在话下,甚至点为魁首也实至名归,可是,这个事儿则被老朽我按了下来,为此,陈大人不顾多年交情,联合冯大人要****,参我一本,说我心生嫉妒,破坏**抡才大典,私欲难平,暗自打压国之栋梁”。

陈按察从袖子里掏出昨夜写好的奏折,推到顾巡抚面前,说道“适才我不是已经说过了,交情归交情,虽然你所说的原因听来也有一番道理,反正我对这次没有录取居正持保留态度,我且让你一次,如果三年后的乡试,居正还是榜上无名,你就亲自把这个参你的奏章送到京城去。”

“看来陈大人还是怒气未消啊”顾巡抚收起奏折,缓缓地看向张居正“居正啊,没有记错的话,你今年年方十三。十三岁的年纪可以成家,立业的话还为时尚早。《礼记》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官场复杂,仕途险恶,没有机敏练达的性情和直觉,注定不会有大的作为。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只能说明你才具非凡,目前来看,给你举人的功名也未尝不可,但是,我还是要坚持再给你三年时间,将你所掌握的知识融会贯通、举一反三,为将来步入仕途打好基础”。

“还有,我希望你做伊尹,不要学江淹和仲永,为声名所累,为浮华所惑,要多加磨砺,善学多思,要知道你的目标不只是写几篇锦绣文章,管一方兵民百姓,将来革故鼎新,出将入相才是你不二选择。

就像我们所知道的那样,**作家川端康成和**作家海明威,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一个含煤气**,一个拿着少年时父亲送他的生日礼物,一把双管**从容自尽,在人得到了所要得到的名利之后,如果没有更高的追求,灵魂的空虚将会填满整个身躯,此后的人生难免会黯淡无光。这个800年前的东方官员,改变的不仅仅是张居正的人生轨迹,更是为这个摇摇欲坠的东方帝国提供了一个回光返照的契机。

第8章:又起祸端


嘉靖十九年,公元1540年秋,张居正已是16岁年纪。第二次应考乡试,毫无疑问地一举得中。三年前的那一场谈话,让心高气傲的张居正或多或少地收敛起了性情,如果此时再遇见通判之子欺辱老者的事情,他也绝不会愤然暴起,拳脚相向。

三年的时间,夜里清影孤灯,白日躬耕田亩,张居正是新进举人,父亲张文明为秀才,按理说是不用缴纳捐税的,小日子也算自给自足。可是,祖父张镇的突然暴死,却给这个原本其乐融融的家庭,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咚、咚、咚“的砸门声打断了张居正的清梦。父亲文明已经起身,老家院容叔缓缓地打开大门,“是谁啊,这么晚了?”

来人张文明是认识的,这个王府的太监总管,平日里没少刻薄同在辽王府当值的张家老爷子。

“来,快抬进来!”魏喜吆喝着,身后两个小厮打扮的抬着一副担架吱扭扭、晃悠悠地跟了进来。

“你家张老爹行啊,我家辽王礼贤下士,昨个特地设宴,请了几个年迈的侍卫吃酒,可你家老儿倒好,嗜酒如命、来者不拒,奈何年老体衰,不胜酒力,宴会刚进行一半就躺倒在地一动也不动了,现在许是已经醉死了,真是扫了我家辽王的兴致。”魏喜边说,边从袖袋里拿出一个麻布小袋扔到张文明脚旁,努努嘴道:“诺,这是辽王吩咐赏赐给你们的,十两银子足够买一副上好的棺材了”。

张文明快步走到担架前,掀开覆着的白布,白布下是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呕吐的秽物没来得及清洗,星星点点散布在青布长袍上。“父亲大人!”张文明仰起头,凝望着天边悬着的一轮明月,今天是八月十七,前天父亲从辽王府回来和家人团聚时的音容笑貌还未消散,这才过了一日,便得此噩耗,一时间悲从中来。

张居正跪在爷爷面前,轻轻抬起张镇的胳膊缏起袖子,继而放平,伸出三根手指放在爷爷的寸口之上,许久,心中已是明了,脉象全无,恐怕故去了很长时间。

哭喊声是从张文明开始的。这个曾经被张镇寄予厚望却又考场失意的儿子,儿时聪明伶俐,出口成章,可从20岁考中秀才之后,似乎搭错了神经,连考数场均铩羽而归。张镇没有放弃,也鼓励儿子文明不要放弃,所有薪俸除供应全家的吃穿用度以外,剩下的都用来支持儿孙两人赶考所用。子欲养而亲不待,自己不成器,父亲还未安享天伦就突然暴毙,让张文明难以接受又懊悔不已。

哭泣声、哀鸣声、簌簌的风声和秋夜的寒意交织在一起,掺杂着渐已泛黄的构树叶列列的摩擦声,撕碎了旷野的沉寂,更蹂躏着这个院落中所有人的神经。

“你们两个**才,还在这儿看戏呢?咱家可听不得、看不得这哭丧的场面,还不赶紧把人撂下,回去复命,真够晦气的”,说罢,魏喜掸了掸拂尘,率先转身跨出大门。

“且慢!”张居正动了动跪着的双腿,站了起来,厉声道。

母亲赵氏上前拽了拽张居正的衣袖,张文明也朝他使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冲动。可此时,张居正已顾不了那么许多了,回想起儿时祖父含饴弄孙的快乐,回想起在这个院子中祖父假装醉酒,打着拳逗笑取乐的场景,往事如风,历历在目。一个爽朗慈祥、略带痞气,见谁都笑脸相迎且并无宿疾沉疴的练武之人,无缘无故被这杯中之物褫夺了性命,料是谁也不会不产生疑问,哪怕肇事者是**贵胄。

“怎么着?张家小儿有话说?”魏喜刚迈出大门的腿又收了回来,慢慢转过身。

“当然有话,祖父大人是怎么死的,你给我说清楚!”

“哟,亏得你中了举人,我看是徒有虚名,咱家刚刚不是说过,你家老儿是喝酒喝死的、醉酒醉死的,甚至于说是一睡不起睡死的也未可知,要不是看在你祖孙二人和我们辽王府有些瓜葛,早给你家小老儿扔到荒郊野外了,还劳师动众亲自给你们送来,不闹个尸骨无存就不错了,哈哈哈”

“祖父大人生前素无隐疾,且量如江海,昨日归家还生龙活虎,今朝相逢却魂赴黄泉,这偌大的荆州城,你可曾听说过谁家有饮酒出事的?你主辽王生性乖张,骄横跋扈,满城百姓谁不知道?你这阉人竖子恃强凌弱,仗势欺人,毒辣手段也广有耳闻,定是祖父大人和你生了嫌隙,你们找个借口害了祖父的性命”

”好哇,你这黄口小儿骂我也就罢了,还敢恶言攻讦辽王殿下,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漫说你一个小小的举人,就是新科进士、当朝一品,在我们辽王殿下面前,也不过是奴才佣人,说,你这十来岁的小娃是仗的谁的势,如此地出言不逊!

“你问我仗的谁的势,我来告诉你。天下苦秦久矣,荆州百姓受你们辽王的祸害也有数十载了,全城百姓这几十年来无缘无故横死的有多少人,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因你们而起,又有哪个草民百姓敢跟你们理论,地方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放任自流,任你们鱼肉百姓,涂炭生灵,若不是你家主子上辈子积德托生到皇家,你家主子连同你这个狗仗人势的宵小之辈早就被剥皮实草,凌迟处死了”。

“住口!”张文明知道居正之前的这番话显然已经彻彻底底地冒犯了皇权,如果这番话入了辽王和毛太妃的耳朵,全家一十三口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甚至于五服六亲九族都要束手就戮。他心里一方面懊恼儿子居正冒失莽撞,****也不能不分场合,更不能狂言造次,另一方面又有点怨责自己的父亲,好不好就那么出事儿了。

“好,好,好,真是反了,这普天之下还没有谁胆敢恶语咒骂一位王爷,今儿个真是让老奴我大开眼界了,这是怎么了?还真的有不长眼的东西嫌命长了,待我禀明王爷殿下,你、你、还有你们等着身首异处吧,哼!”带着邀宠献媚的小人德行和那一点维护**的奴性,魏喜带着两个仆人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怎么办,事情已然这样,等待张家的必定是一场腥风血雨。

第9章:一场对话


虽然知道公然侮辱王室亲贵已是罪大恶极,祸从口出往往会给自己、家人甚或整个宗族带来灭顶之灾,哪怕你是超脱了平民阶层的举人、秀才,在皇权的威严面前也只能是偷生的蝼蚁。

厄运无法**,但生活还要继续。张居正此时也为自己闯下了天大的祸事而懊恼不已,三年的历练并没有磨平自己的棱角,顾璘的良苦用心似乎也成了多此一举。

张文明抹去泪痕站起身来,扬起的巴掌停在半空,又缓缓放下,忍不住开口训斥道:“现在怎么办?你这个不肖逆子,我平时是怎么教育你的,小不忍则乱大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这两句话,都读到狗肚子里了,现在好了,等着辽王兴师问罪吧,我张家一脉到此算是绝了”。

张居正没有辩驳,也没有开脱,只是抬起头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赵氏:“父亲大人,母亲大人,事到如今,木已成舟,都怪孩儿一时冲动,没有遵从父亲的教诲,以致贻害全家,稍停几日我便亲自到辽王府登门谢罪。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早些操办丧事,好让祖父入土为安”。

母亲早已哭成泪人,世间没有哪件事是比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与自己阴阳两隔,更让人难以承受的了,可偏偏这个心头肉却惹出了这个天大的祸端,她束手无策,心乱如麻,只能用哭声表达自己痛彻的心情。

小殓、大殓、报丧、出殡,一套程序下来已过一七。这天清晨,张文明照例在父亲张镇的神主前守孝,父亲的故去、连日的疲惫加之儿子又闯下了弥天大祸,让他身心俱疲,满身的烟火味蒸腾着松开的发髻,短短的几天时间仿佛令他衰老十岁有余。

多年好友顾知县的到来,稍稍安定了张文明的情绪。两人的交谈,让张文明了解到对方此时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过,对于顾知县把女儿暂时寄养在张家这个请求,张文明还是应承了下来,心里盘算着过些日子把她送到武昌城内自己的好友家抚养,免得知县女儿受到连累。

将掌上明珠托付给张文明之后,顾知县特地来到厢房,和因深深自责而闭门思过的张居正有了一番交谈。

“居正贤侄,前些时候听闻你中了举人,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才识,前途未可限量啊”。

“多谢顾伯伯关爱,您过誉了,小侄才疏学浅,不过是冒窃盛名罢了”张居正拱手拜谢。

“诶,怎么能说冒窃盛名呢,在我看来是实至名归。三年前家父主政湖广,当时阅过你的应试文章之后,就赞叹你是百年来未见之大才,却自作主张没有将你取中,希望贤侄不要苛责家父的一番好意啊”。

“莫非尊翁是湖广巡抚顾老大人?”张居正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顾巡抚和顾知县是父子关系,张居正连忙起身下拜。

顾知县搀起居正,“贤侄不必多礼,快起来”,两人落座,顾知县抿了一口清茶接着说道“家父一年前改任工部尚书,现领了皇命到安陆督造皇陵,平时也常有书信往来,每每提及贤侄,家父就有说不完的话,还说此番调任京师,相距万里,部务繁忙,以后再想和你闲叙恐怕就没那么容易喽”。

“多谢老大人和顾伯伯的抬爱,居正定当发奋图强,以报知遇之恩。”

一夜无话。翌日清早,顾知县拜别张居正父子,乘上来接的快马,向北京奔去。

送别顾知县,张居正心里豁然开朗,一个能化解眼前危机的蓝图逐渐显现出来。

“爹,听顾伯伯说,顾老大人现在安陆办皇差,昔者顾老大人对愚男有知遇之恩,又多方引荐**要员,加上顾伯伯和父亲大人您是多年好友,所以,我想要去一趟安陆,上门拜访老人家”。

“也好,近来家宅不安,祸事盈门,你出去散散心也无不可,代我向顾老大人问好,我这几日也要想办法,尽快把顾知县的女儿送到城里,免得为我张家所累”。

“孩儿,此番前去,路途遥远,一定要当心啊!”母亲赵氏拉着张居正的手,嘱咐道。

“放心吧娘亲,孩儿今年都十六岁了,都是大人了,我会小心的”。

将近五百里的路程,快马加鞭走了三天三夜,和顾璘见面已是黄昏。顾璘风尘仆仆地刚从未完工的皇陵返回,正巧遇上拉着兵丁问路的张居正,一时间喜出望外。

掌灯,饭罢,移步偏厅。

“哎呀,小友前来,真是怠慢已极,这里穷乡僻壤,老夫来的时候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方圆十里就这么一个破败的祠堂可堪使用,下头人说皇陵竣工少说也要三年五载,不如另起高宅。老夫呢,一来俭省惯了,不愿意劳师动众,二来呢,我估么着在这里的时间不会太长,过些时候圣上肯定另有差遣,因之,就将这所祠堂修葺一新,权作办差起居之所。着实简陋,让小友见笑了”顾璘捋了捋胡须,“对了,此番乡试,小友一定有所斩获吧?”

“回老大人,居正这次前来,一是拜谢老大人提携之恩,二是向您报喜,居正中了”

“好,好,好”顾璘喜不自胜,连叫了三声好,“这样一来,你就有了候选做官的资格,不负你十年寒窗之苦,你的才华也能尽数施展了,好,好”顾璘忍不住又叫了两声好,接着说“现在看来,当初老夫私自将你的试卷扣下,以致耽误你三年时光,想必是天大的过失了”

“岂敢,岂敢,老大人深谋远虑,**远瞩,当初之举意在磨砺心性,锻炼品格,怕居正得志太早,像江郎一样成为庸才”

“哈哈,话虽如此,但毕竟也是老夫因一己之私,才让你错失一次机会,这样,你且宽坐,老夫去去就来”顾璘起身迈步进入内室。

等到顾璘出来,手中赫然拿着一副犀角腰带,“来来来,居正小友如若不弃,收下此物”

张居正虽然刚刚中得举人,但对此物的份量还是知道的。一品玉带,二品犀带,三品金带,当朝二品大员将贴身之物赠给自己,料谁也是受用不起的。

“不不不,居正何德何能敢收如此大礼,不能收,不能收”张居正赶忙推辞道。

“哎,老朽年事已高,已六十有五。回顾此生,宦海沉浮,也曾掌握一方**大权,也曾被诬下狱,险些断送性命。如今奸佞当朝,蒙蔽圣聪,老朽实在是独木难支,无力抗争。宋朝大儒张载说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希望居正小友能将孔孟之道发扬光大,能从前人先贤的微言大义中匡正自己的人生志向,将来廓清寰宇,荡涤乾坤,铲除奸佞,匡扶社稷,使**走上正途,让百姓得享大同,老夫也就心满意足了”。

张居正流着泪,弯下腰,双手举过头顶,接下腰带,“我在此向老大人立誓,假如有忝居庙堂的那一天,居正定当殚精竭虑,矢志报国,绝不敢有负大人所托。”

“快起,快起”顾璘扶起张居正,接着说道“好了,不谈这些不愉快的事了,匆忙之间忘了问了,贵老太爷身体一向可好?我印象之中他跟我同庚,好像在荆州辽王府当差,那地方可不是一个干净的所在,回去之后跟他说,要恪守本分,切不可多言妄言,以免因言获罪啊”。

听到顾璘的这番话,张居正刚止住的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随后,他把祖父莫名枉死,自己一时冲动与王府结下仇怨这些事情全盘托出。

出乎张居正意料的是,顾璘听过之后,敛起笑容,不发一言,似乎在想着什么。良久,才开口说话。

第10章:顾家生变


长久的沉默让张居正不敢多言,两盏青花书灯似乎是该添油了,光线忽明忽暗在打更人的梆子声中摇曳着,一如张居正此时的心境。

黯淡的灯光,遮住了顾璘的表情,良久,他才起身拨弄开渐暗的灯芯,两团耀眼的光芒散射开来,“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夜已深,主人送客,不愿离开却不敢逗留。回家的路上,顾璘刚刚说的短短几个字,让张居正无所适从。这不是他想要的答复,当然,拜访顾璘之前,他也没有抱多大希望,人总希望锦上添花,雪中送炭的事儿却不会常做,毕竟他们的交情,还没有到为了他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后辈而强出头的地步。

因为连日阴雨,路上发了大水,回到家已是十天后的晌午。张居正人困马乏,还未进门,就碰到神色匆匆的张文明,上前一把拽住鞍辔,“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快随我走”。

“父亲,怎么了?是辽王府的人来登门问罪了吗?”张居正翻身下马,怯怯地问道。

“且不说这个,你顾伯伯驾鹤西去了,一个堂堂知县,地方父母,说死就死,这世道真的是……”张文明说着,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灵堂已经搭好,尸身停在正中位置,后面是一个大大的奠字,左右和前方各放置几个**,以供家人和亲朋好友凭吊。

顾家小姐身着孝服,早早地跪在堂前,当清晨听到父亲亡故的消息后,她来不及梳洗便跟随家仆回到顾府,此时,嘤嘤的哭泣声催动着她内心的悲痛,梨花带雨,满脸泪痕。

张文明父子到达已是一个时辰之后,触景生情,不免声泪俱下,“只道是赴京请罪,岂料想横祸加身,数日前匆匆一面,今朝却物是人非,总角之情,寒窗之谊,霎那间被阴阳隔断,愚弟实是肝胆俱裂,痛心不已,呜呼!哀哉!”张文明双膝跪地,放声悲鸣。

跪在张文明旁边的张居正,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一方面是顾璘老大人对自己赞赏有嘉,现在儿子身故,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己这个晚辈也替顾家的遭遇感到惋惜;另一方面,顾知县上京前曾把女儿托付给张家,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顾家小姐知书达理又善解人意,且女工刺绣无一不通,煮饭洗衣这类杂活都亲自上阵,从不假手于人,在张居正心里,如果能结**之好,必定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将来定是贤妻良母,又可傍上顾家这个高门大户,或能成为仕途官场的可靠助力。看着顾家小姐哭泣的模样,不免惹人怜惜。

一番祭拜过后,人已走得七七八八, 哭临致丧的人很少,大多是顾知县的生前好友,他们没有多做停留,只是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没有节哀顺变的慰藉之辞,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已经撒手人寰的顾知县,只是在灵堂外远远的向里瞥了一眼,就转身别过。

人情冷暖,世道薄凉。或许是知道顾知县得罪了当朝权相严阁老的缘故,怕引火烧身,怕殃及池鱼,这些人能屈尊前来就已经难能可贵了,顾璘这样宽慰着自己。

关门,谢客。当然,时间已过未时,已经不会再有访客了。

张文明父子没有走,他还想再看看顾知县,还想问问到底是何等罪名,让这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样惨遭屠戮。

“顾老大人,请节哀,人死岂能复生,还望您不要太过悲痛才是”张文明看到灵堂里坐在**上的顾璘,走过去挨旁坐下安慰道。

“我儿之死,死不足惜。不就是按**律例处置了一个严某的远亲,以致大祸临头,身首异处。哎!痛则痛矣,真正让我心痛的,是大明这千千万万的老百姓啊!你我同为官宦之家,先有令尊落人口实,无故枉死,今有我儿得罪权奸,引颈就戮,我等尚且不能自保,何况百姓乎?”顾璘慨叹道。

“老大人所言极是,我听说当今圣上沉迷修仙了道,一应军国大事均假手于内阁几位大臣,其他人还好,唯独阁老严某自恃骄横,大权独揽,几个御史上疏**,均被皇帝留中不发,反而落个非理妄议,攻讦柱臣的罪名,或抄家问斩,或发配苦寒,真是令人叹惋愤慨啊”张文明附和着。

“老爷!有不少老百姓在府外聚集,大概有七八百人,说是来瞻仰公子遗容的,您看?”正当顾璘和张文明父子在为生民疾苦而感叹的时候,顾府的老管家匆忙禀报。

“待我前去”顾璘起身正了正衣冠,牵上居正,又唤来孙女顾怜,让管家打开大门,阔步迈了出去。

“看啊,顾老大人出来了”门外百姓群情激愤,一个带头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前面“顾老大人,您就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再看一眼顾知县吧,老朽给你跪下了”。说着,老者扔下拐杖作势下跪,身后的数百人也随着他跪了下来,黑压压的一片。

“万万不可,老丈快快请起”,顾璘赶忙上前搀扶起老者,又环视众人,开口说道“诸位父老请听我一言,俗话说,人生苦短,有死而已。在**官家的那一刻,我想,犬子就做好了为国**捐躯赴死的准备,只是没料想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犬子罹难,作为父亲的我痛彻心扉,但事到如今,已经无力回天,只希望治下百姓休养生息,安居乐业,只有这样,犬子才能瞑目。父老乡亲们的心意,我替亡故的儿子心领了,大家还是散去吧!”

“顾老大人,您就不能让我们见顾知县最后一面吗?哪怕去几个人代表一下,也遂了乡亲们的心愿呀”老者再次恳求道。

“就是,就是,让我们进去吧”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

“不可,快散去吧”顾璘斩钉截铁道。随后,转身返回了灵堂,只剩下吱吱呦呦的关门声和一脸失望加茫然的乡民们。

一跪、再跪、三跪,门外是扬起的尘埃伴随着发自肺腑的哭喊声,环绕着顾府,直冲九霄云外,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落下,这数百老幼乡民才渐渐离去,只剩下老者的拐杖孤零零的躺在地上蒙受着暴雨的冲刷,一如他因悲伤过度,一病不起遭受着病痛的折磨一样。

“我儿可以瞑目了”顾璘扶着棺,伸手替儿子掖了掖盖被,此时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为什么不让百姓们进灵堂祭拜?顾璘想了很多。是怕这浩浩荡荡数百人搅扰了儿子的阴魂?还是担心**知道公然祭奠一个有罪之人会祸及百姓,殃及无辜?我们不得而知。只知道,自始至终都站在顾璘身旁的张居正,从亲人离散的悲伤中,又体会到了一丝受民爱戴的感觉,哪怕得罪权奸,冒犯天颜,甚至落得个和顾知县同样的下场,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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