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
睁开眼的那一刻，我看到了我妈。
四十年前的她。三十三岁，头发乌黑，脸上的皱纹还没长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袖口磨出毛边。
她蹲在炕沿边，用手扒拉我额头上的碎发。手指冰凉，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变成了小孩的手，瘦得像鸡爪子，手背*裂，裂口里还粘着没洗净的土。
这是1986年。
我重生回八岁这年。
上辈子，我二十八岁那年查出了肝癌。医生说这病多半是小时候营养不良落下的病根，日积月累，熬成了癌。我老公签字那天手抖得写不出字，孩子才三岁。
我在病床上熬了六个月，最后那几天，疼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再睁眼，我躺在这间土坯房里。
但我没时间感慨。因为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妈收回手，站起来，朝门口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穿着深蓝色解放装，脸黑，下巴上有一颗痦子。是我大舅。
大舅从外面拎进来一兜槽子糕和一袋白糖，放在八仙桌上。那槽子糕的包装纸上渗出一层油，看着就馋人。
那年头，槽子糕是顶好的东西。
我妈说：“大嫂生了儿子，你大哥高兴坏了，满院子发红鸡蛋。这槽子糕是专门给你家小五带的。”
小五就是我。
我盯着那兜槽子糕，没吭声。
上辈子我也没吭声。我妈分了我一块，我吃得满嘴渣子，大舅坐在炕头上跟我妈说了几句家常就走了。
三天后，我妈把我送到了大舅家。
说是我大舅家的孩子多，热闹，让我过去住几天。
一住就是十二年。
当然，上辈子我不知道那是“送人”。我只知道大舅家的孩子欺负我，舅妈看我不顺眼，吃饭的时候我永远只能夹菜汤泡饭，肉菜轮不到我。大舅开始还护着我，后来舅妈闹了几回，他也懒得管了。
我十二岁那年才知道真相。我妈不是让我“过去住几天”。她是把我送给了大舅家。
****写的过继文书，上面盖着村委会的红章。
我大舅家的儿子——我那表哥——天生左腿瘸，干不了重活。我妈怕他娶不上媳妇，又怕大舅家绝后，把我送过去，等于给表哥换一门亲。我长大后，嫁给他，伺候他一辈子。
上辈子，我十七岁就被逼着嫁了。大舅妈怕我跑了，连高中都没让我上，初一读完就辍学回家，喂猪、做饭、伺候表哥。
婚后第二年生了个女儿，表哥嫌我没生出儿子，月子里就开始打我。
后来的事我记不清了，也不想记。
反正我死的时候，来医院看我的，是我亲妈。
她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进来。站了大概有五分钟，转身走了。护工跟我说，**来过了。我说我知道。
我没哭。早就哭不出来了。
这辈子，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
大舅坐在八仙桌前，我妈给他倒了杯白水，没有茶叶。家里穷，连茶叶沫子都买不起。
大舅说：“大嫂生的儿子，八斤六两，白白胖胖，一看就是个壮实孩子。你大哥高兴得一夜没睡。”
我妈笑着附和：“那感情好。嫂子有福气。”
“有啥福气，”大舅喝了口水，“一把年纪了还要带孩子，累得慌。你家小五今年也八岁了吧？看着挺机灵的。”
他看了我一眼。
就这一眼，上辈子我没看懂。这辈子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夸我机灵。那是在估摸我的斤两。
像牲口市上看牛犊子，掂量这头犊子养大了能卖多少钱，能出多少力。
我坐起来，看着我妈。
“妈，”我说，“我不去大舅家。”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
我妈脸上的笑僵住，大舅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两个人齐刷刷看向我。
“谁说让你去大舅家了？”我妈扯出一个笑，“你大舅就是来看看你。”
“大舅家的表哥腿瘸，干不了活。你把我送过去，等我长大了嫁给他，伺候他一辈子。我知道。”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我**脸白了。
大舅手里的杯子磕在桌沿上，洒出半杯水。
“谁……谁跟你说的？”我**声音发抖。
“没人跟我说。”
我光脚跳下炕，走到八仙桌前，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