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风裹着更漏声穿过回廊，梁显在偏殿等了半个时辰，茶凉了三回，终于听见内侍尖细的嗓音：“宣——定远侯觐见。”
他撩袍起身，膝盖微微发麻。五年的边关风霜把他磨得像刀，太瘦，太利，不带一丝多余的肉。他一步步走过长阶，两边烛火在风中明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御座上的皇帝看起来比他离开时老了许多。梁显俯身叩拜，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听见头顶传来疲惫的声音：“平身。赐座。”
他谢恩坐下，垂着眼。皇帝忽然笑了一声：“朕记得你走的时候，才二十二。如今……连鬓角都白了。”
“边关风大。”梁显说。
皇帝没有接话。沉默像一匹看不见的绸缎，慢慢覆上整个大殿。过了很久，皇帝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极沉：“梁显，你知道朕为什么召你回来？”
“臣不知。”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梁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最年轻的侯爷，五年的边关风霜让这个人变成了一把真正的刀。然后皇帝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梁显，你在边关五年，觉得朕的江山怎么样？”
梁显微怔：“臣不敢妄议。”
“边疆稳固，百姓还算过得下去。”皇帝自己回答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可朕坐在这个位子上，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想想今天谁会背叛朕。”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梁显脸上，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暗色的火焰。
“太子是朕的儿子，可他也可能是朕的敌人。你知道朕查三年前那批军饷的事，查了多久？”
梁显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臣不知。”
“三年。”皇帝伸出三根手指，“朕查了三年，翻遍了户部的账、东宫的账、内库的账，朕甚至派人去边关核实了每一笔粮草的数目。”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最后朕发现，朕的儿子没有贪一两银子，没有勾结一个将领，他只是……想让他的人活过那个冬天。”
“他的人。”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梁显，你是他的人。”
梁显的脊背微微绷紧了。
皇帝走回御座前，没有坐下，而是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