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都市小说《杯底与听筒里的旧年》,男女主角甄祥胡琴身边发生的故事精彩纷呈,非常值得一读,作者“义洲宋三”所著,主要讲述的是:酒桌上的调任令------------------------------------------ 陌生号码里的乡音,我正教完上午最后一节课。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县城,尾号“3507”——这串数字让我愣了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喂,是周老师不?”听筒里的声音有点哑,混着电流的杂音,却带着股熟悉的冲劲,“我甄祥啊。”,操场上传来学生的喧闹声。阳光穿过悬铃木的叶子,在...
她是开春时转来的,据说是随父亲工作调动从市里来的。父亲是县医院的医生,家里条件好,她身上总带着股淡淡的香皂味,作业本永远写得像打印的,连数学老师都常在课堂上夸“胡琴的解题步骤,比教科书还标准”。
甄祥迷上她,是因为一次期中**。他抄同桌的数学卷被老师抓了现行,站在办公室门口罚站,胡琴抱着作业本经过,偷偷塞给了他一块水果糖,说“下次好好考”。那糖是橘子味的,甜得他舌尖发麻,也甜得他整颗心都飘了起来。
从那以后,甄祥总找借口凑到胡琴跟前。要么说“借块橡皮”,要么说“问道题”,其实就是想多看她两眼。他的字是班里出了名的好,钢笔字写得横平竖直,连语文老师都让他在黑板报上抄课文,可每次在胡琴面前写字,笔都像有千斤重。
直到那天,他把我拽到槐树底下,从裤兜里掏出那个作业本,翻开一看,是封没署名的情书。字迹工整得很,笔锋带着少年人的执拗,只是末尾改了又改,墨迹晕成了一小团。
“这是……”我没忍住笑,“你写的?字倒是比我强十倍。”
“别笑!”他脸涨得通红,抢过作业本往怀里揣,“我问你正经的,她要是觉得我学习差咋办?”
“你就说你字写得好啊。”我拍着他的肩膀,“再说了,胡琴看着不是那种只看分数的人。”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那时候的我们,总觉得学习好的和学习差的,像是隔着条看不见的河。胡琴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甄祥是让班主任头疼的“活跃分子”,怎么看都不搭。
但甄祥眼里的光太亮了,亮得让人没法泼冷水。他说他观察过,胡琴每次经过篮球场,都会多看他投球的样子;他说他听见胡琴跟同桌念叨,说“甄祥虽然调皮,但字写得真好看”。
“帮我个忙呗。”他突然拽住我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放学你骑车快,能不能……追上她,把这个给她?”
我犹豫了一下。那时候学校管得严,早恋是大罪,被发现了要请家长的。但看着甄祥紧张得手心冒汗的样子,想起他每次帮我抢篮板的背影,还是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放学铃一响,胡琴背着书包出了校门,往南门口走——她家在那边的家属院。我骑上自行车,装作不经意地跟在后面,甄祥的作业本被我卷成细筒,塞进衬衫口袋里,硌得胸口发慌。
到了南门口的岔路口,我猛蹬两下追上她,刹车时车链子还咔啦响了一声。“胡琴,等一下。”
她回过头,齐耳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周同学,有事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作业本,手都在抖:“这个……甄祥让我给你的。”
她接过本子的瞬间,耳朵“腾”地红了。指尖碰到我的手,凉丝丝的,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水。“谢、谢谢。”她低下头,飞快地把本子塞进书包,转身就往家属院跑,辫梢的蝴蝶结一晃一晃的,像只慌慌张张的蝴蝶。
我骑着车往回走,看见甄祥蹲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两袋冰袋,是当时最奢侈的零食。“她啥反应?”他急得直跺脚,冰袋都快被他捏化了。
“好像……没生气。”我咬着冰袋,含糊地说,“她跑的时候,脸通红。”
甄祥突然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冰袋还凉的晚风都暖。他把另一袋冰袋塞给我,转身就往胡琴家的方向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我喊:“明天我请你吃冰棍!”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路灯下,我忽然想起情书上的最后一句话:“下周六下午,操场后面的歪脖子树下,我等你。”
不知道胡琴会不会去。
第三节 复读班里的重逢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县一中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我挤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名字,在录取名单的中间位置,考上了县重点高中。转头想找甄祥,却看见他蹲在公告栏侧面的墙根下,手里捏着成绩单,指节都白了。
“没考上?”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汽水。
他没接,只是摇摇头,声音闷得像被捂住了:“差三分。胡琴也没考上,她比我还少两分。”
那年的高中录取线高得离谱,我们班六十个人,只考上了二十七个。甄祥和胡琴,都成了落榜的那批。
“要不……复读吧?”我犹豫着说。县一中有个复读班,专门收没考上高中的学生,来年可以再考一次。
甄祥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复读有啥用?我不是学习的料。”他顿了顿,又问,“胡琴打算咋办?”
我没敢告诉他,刚才看见胡琴和**站在公告栏前,**把成绩单揉成一团,说了句“去念职业中专吧,早点出来工作”。
后来听说,甄祥跟家里吵了三天。**想让他去学木匠,说“有门手艺饿不死”,他死活不肯,说要复读。最后还是他姐偷偷塞给他三百块钱,他拿着钱去复读班报了名。
复读班在学校最偏僻的角落,是栋旧平房,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用硬纸板糊着。我去看甄祥的时候,他正趴在课桌上做题,头发长得盖住了眼睛,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面前的草稿纸写得密密麻麻,字迹还是那么工整,连演算过程都像打印的。
“你咋来了?”他抬头看见我,赶紧把桌上的卷子往抽屉里塞。
“给你带了本数学错题集。”我把本子放在他桌上,“我们老师总结的,可能有用。就是……字丑了点,你别嫌弃。”
他拿起本子翻了翻,突然笑了:“你这字,跟蚯蚓爬似的。放心,我能看懂。”
“总比你强,”我回嘴,“至少我考上高中了。”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挠挠头说:“胡琴……也来复读了,就在隔壁班。”
我这才注意到,他桌角的铁皮盒里,放着块没拆封的水果糖,跟当初胡琴塞给他的那块一模一样,橘子味的。
复读班的日子很苦。每天天不亮就上早自习,晚上十点才放学,中间只有两小时休息。甄祥像是变了个人,以前总爱逃课去打球,现在连课间都趴在桌上做题,草稿纸攒了厚厚一摞,上面写满了公式和演算过程。
有次我去复读班找他,看见胡琴从他身边经过,偷偷往他桌上放了个苹果。他抬头看她,两人没说话,就那么对视了几秒,然后胡琴红着脸跑了,甄祥低下头,嘴角却翘了起来。
“进展挺快啊。”我撞了撞他的胳膊。
他嘿嘿笑了两声,把苹果塞进我的书包:“给你吃,我不爱吃甜的。”
第二年中考,甄祥还是没考上高中,但够了职业中专的分数线。他报了邮电学校的通信专业,据说毕业能进邮政系统,是铁饭碗。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他在歪脖子树下等我,手里拿着两封通知书——另一封是胡琴的,她考上了同一所学校的会计专业。
“你说巧不巧?”他把通知书递过来,眼里的光比去年夏天更亮,“我们俩在一个校区,就隔了三栋楼。”
我看着通知书上“甄祥”和“胡琴”的名字,忽然想起那封被胡琴塞进书包的情书。原来有些等待,真的能等到结果。
离开学校那天,甄祥非要请我吃冰棍。我们坐在操场边的槐树下,看着夕阳把篮球架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说:“等我毕业挣了钱,就跟胡琴求婚。”
“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喝喜酒。”我说。
他拍着**保证:“肯定的!到时候让你坐主桌!”
冰棍化得很快,甜丝丝的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我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些没考上高中的遗憾,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节 邮政大楼里的婚纱照
1992年夏天,我收到了甄祥的结婚请柬。红色的卡片上,印着他和胡琴的合照——他穿着笔挺的邮电制服,戴着***,笑得一脸得意;胡琴穿着白色的婚纱,头发盘成了髻,眼角的痣在照片上看得清清楚楚。
婚礼在县招待所办的,来了满满二十桌人。我去的时候,甄祥正穿着制服在门口迎客,看见我就喊“老周,这边坐”,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胡琴站在他旁边,穿着红色的旗袍,手里攥着块手帕,见了我就笑,说“谢谢你能来”。
酒过三巡,甄祥端着酒杯过来,脸喝得通红。“还记得不?”他拍着我的肩膀,“当年要不是你骑车追上胡琴,我哪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
满桌的人都笑起来。胡琴红着脸,轻轻掐了他一把:“别瞎说。”
其实我后来才知道,那天胡琴去了歪脖子树下。甄祥说,她站在树影里,手里攥着那封情书,问他“你真的想跟我在一起?”他说他当时紧张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点头。然后胡琴就笑了,说“那你得好好学习,不然我妈肯定不同意”。
从那以后,他们就成了复读班里的“秘密情侣”。一起上早自习,一起啃面包当午饭,晚上放学,他送她到巷口,看着她进了家门才肯走。胡琴的数学好,总帮他改错题;他的物理强,就给她讲电路原理,草稿纸写得工工整整,比老师的板书还清楚。
中专毕业那年,甄祥被分配到县***,从投递员做起,每天骑着绿色的自行车,跑遍县城的大街小巷。胡琴进了矿业公司当会计,算盘打得噼啪响,工资比甄祥还高。
“刚开始可苦了,”甄祥喝干杯里的酒,咂咂嘴,“我住单位宿舍,八个人挤一间。胡琴住家里,**总说我工作不稳定,不让她跟我来往。”
为了讨好未来的丈母娘,甄祥每天下班后都去胡琴家帮忙。挑水、劈柴、修电路,啥活都干。有次胡琴家的灯泡坏了,他踩着梯子去换,不小心摔了下来,胳膊擦破了一大块皮,愣是没吭一声,换好灯泡才走。
“就那次,**才算松了口。”甄祥笑着说,“说我这小伙子,实在。”
婚礼进行到一半,有人起哄让他们讲恋爱经过。胡琴不好意思说,甄祥就站起来,把当年写情书、复读班重逢的事全说了,说得眉飞色舞,像讲别人的故事。最后他举着酒杯,对胡琴说:“谢谢你肯等我。”
胡琴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赶紧用手帕擦了擦,嗔怪道:“喝多了吧你。”
我坐在台下,看着他们俩拌嘴的样子,忽然想起初中时的篮球场。那时候的甄祥,总爱站在球架下看胡琴跳皮筋,眼神里的喜欢藏都藏不住。原来有些喜欢,真的能从少年时,走到穿婚纱的这一天。
婚宴结束时,甄祥塞给我一个红布包,说是喜糖。我打开一看,里面除了糖,还有张黑白照片——是初中毕业照。照片背面写着日期:1989.7.15。他用红笔在自己和胡琴的脸上画了圈,字迹还是那么工整。
“留着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等咱们老了,再拿出来看。”
我把照片揣进兜里,觉得沉甸甸的。那天的阳光很好,招待所门口的月季开得正艳,像极了胡琴旗袍上的颜色。
第五节 酒桌上的调任令
“老地方”的包间里,暖气开得很足。甄祥已经到了,面前摆着两瓶白酒,一碟花生米,他正拿着筷子拨弄着碟子里的花生,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可算来了,我都等你半小时了。”
他比去年见面时瘦了点,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穿着还是很精神——深蓝色的夹克,熨得笔挺的西裤,一看就是常年穿制服留下的习惯。
“怎么突然想起喝酒了?”我脱下外套,坐在他对面,“听你电话里的语气,不像好事。”
他给我倒上酒,自己先抿了一口,叹了口气:“别提了,被上面给‘发配’了。”
“发配?”我愣了一下,“你不是早就退了吗?”
甄祥五年前退居二线,按**,像他这样的科级干部,五十岁就能离岗,拿着百分之九十的工资,在家休养。这五年,他确实过得滋润——每天早上遛鸟,下午去老干部活动中心下棋。
“前阵子省里查得严,”他又喝了口酒,眉头皱成个疙瘩,“说我们这种‘提前离岗’的,属于占编制不干事,要么回原单位上班,要么就按内退处理,工资降一半。”
我这才明白过来。这两年各地都在清理“吃空饷”的情况,甄祥大概是**到了。
“那你选的回单位?”
“不然呢?”他苦笑一声,“我这身体,还能干几年。要是工资降一半,哪够家里开销?胡琴的退休金不高,萌萌刚上班,还没发多少工资呢……”
提到女儿甄萌,甄祥的语气沉了沉。这孩子是真让他操碎了心。当年考上985大学时,甄祥在亲戚朋友面前炫耀了好一阵子,见人就说“我家萌萌随**,脑子灵光”。可毕业后,甄萌放着好好的国企offer不去,非要背着包去北京,说要“闯一闯”。
“你是不知道,”甄祥夹了口菜,嚼得很慢,“她在北京那几年,我跟胡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租的房子在郊区,每天上下班要坐俩小时地铁,冬天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夏天一身汗。给她打钱她不要,说要自己挣。”
甄萌在一家律所当助理,天天加班到后半夜,有次累得在地铁站晕倒,还是同事送她去的医院。胡琴得知消息时,当场就哭了,拉着甄祥要去北京把女儿拽回来。
“我劝了半天才拦住,”甄祥叹了口气,“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她说想考法考,考下来就能当律师了。我跟**说‘行,你考,我们支持你’,结果她还真考上了,在一家公司当了法务。”
原以为这下能踏实了,可甄萌干了没两年,又突然说“没意思”。“天天审合同,跟机器似的,”她在电话里跟甄祥抱怨,“爸,我还是想考公,安安稳稳的,你们也能放心。”
这话正说到甄祥心坎里。他跟胡琴轮番劝了半年,总算把女儿劝动了。去年省考,甄萌以笔试面试双第一的成绩考上财政厅,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甄祥特意买了挂鞭炮,在楼底下放了半小时,引得全家属院的人都来看热闹。
“现在好了,总算稳定了。”甄祥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她在省城租了套小房子,离单位近,我跟胡琴去看过,还行。就是忙,上周打电话说,天天加班整理文件,连轴转。”
“不说她了,”甄祥摆摆手,像是要把烦心事甩开,“说我那调令的事。清河县那地方,你也知道,山高路远的,快递业务根本开展不起来。老职工说,前两年试着往乡镇送过快递,结果车陷在泥里,差点出不来。”
“那你打算咋办?”
“还能咋办?硬干呗。”他笑了笑,眼里倒有了点年轻时的冲劲,“我打算这两天先去各乡镇跑跑,看看能不能跟村委会合作,设个代收点。山里的老人不会用智能手机,我让年轻人教他们,实在不行,就定期上门取件。总能想出办法的。”
正说着,他的手机响了,是胡琴打来的。他接起电话,语气一下子软了:“嗯,跟老周在喝酒呢……快了快了,喝完就回去……你别等我,早点睡……”
挂了电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胡琴,总怕我喝多。”
“她是心疼你。”我说。
“知道。”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所以啊,她跟我去清河,我也放心。有她在,我吃啥都香,干活也有劲。”
菜彻底凉了,酒瓶也见了底。甄祥结了账,坚持要送我去车站。我们走在巷子里,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砖缝里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对了,”快到车站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你那档案室的活儿,别往心里去。”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
“前阵子跟你们学校的王老师喝酒,听他说的。”他挠挠头,“他说你教课教得好,就是性子太直,不懂得跟领导处关系。”
我笑了笑,没说话。调到档案室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诉苦,没想到他倒记在心上了。
“档案室也好,”甄祥拍了拍我的肩膀,“安安静静的,能看看书,写点东西。你小时候不就爱写作文吗?初中时你的作文总被老师当范文念,我还记得你写的那篇《中考之前话复习》,写得真好。”
我心里一动。那篇作文,我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人这一辈子,不是非得站在显眼的地方才算本事。”他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就像我那邮筒,立在那儿几十年,不声不响的,可谁离得开它?”
汽车来了,我上了车,冲他挥手。他站在路灯下,背挺得笔直,像村口那棵老槐树。车开出去很远,我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手里好像还攥着什么东西——或许是那本写着情书的练习本。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忽然想起甄祥说的邮筒。是啊,有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却在时光里站成了风景。
只是不知道,到了清河县的甄祥,会不会在某个清晨,看着那台老邮筒,想起当年骑车追胡琴的少年,想起那个让他操了一辈子心的女儿。而我在档案室整理旧教案时,又会不会想起初中课堂上,那个总在后排**胳膊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