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
林晚的葬礼定在周六。
天灰蒙蒙的，像是憋着一场雨，却始终没下下来。
我站在灵堂最前面，看着黑白照片里她温柔的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照片是林晚三年前拍的，那时候她还没嫁给我，脸上还有肉，眼睛里全是光。
三年。
她跟了我三年，瘦了三十斤。
“节哀，陈先生。”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表情恰到好处地沉重。我认得他，林晚公司的高管，姓周，听说是个副总。
“林晚是个好员工啊，上周还在加班赶项目，谁能想到……”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表演性质的惋惜，“心脏病突发，才二十八岁。公司已经发了抚恤金，两万块，虽然不多，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两万块。
她加班加到心脏病发作，公司赔两万块。
“陈先生，您节哀，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磨得发白的袖口，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这件衬衫是林晚去年我生日的时候买的，她说男人出门要体面，花了三百多块，是我衣柜里最贵的一件。
三天前，林晚死在我面前。
她倒在地上，嘴唇发紫，手紧紧攥着那张已经过期的医保卡。我抱着她冲下六楼，没有电梯的老小区，我摔了两跤，膝盖全是血，可她还是没有醒过来。
医生说，是先天性心脏病，劳累诱发。
医生说，如果早来十分钟——
没有如果。
“陈先生？”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
是林晚的同事，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眼眶红红的，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林姐上个月的工资，周总让我转交给您。”
我接过信封，薄薄的，大概只有三千块。
三千块。
她加班加到心脏病发作，一个月只挣三千块。
“谢谢。”我说。
女孩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我注意到她的鞋带松了一只，想提醒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灵堂里人来人往，认识的不认识的，每个人都走过来跟我说“节哀”，每个人都用那种眼神看我——同情、怜悯、或者干脆是敷衍。
我站在那，像一个被参观的展品。
林晚的妈妈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眼睛哭得红肿，一言不发。她从一开始就不同意我们结婚，说我没本事，给不了林晚好日子。林晚不听，偷了户口本跟我领的证。
领证那天，我们吃了一碗十二块钱的麻辣烫，就当庆祝。
林晚说，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她总是说慢慢来。
可她没有时间了。
直到那个声音出现。
“可怜人，老婆死了连块好墓地都买不起吧？”
我猛地抬头。
灵堂里所有人都在低头默哀，没有人说话。
可那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响在我脑子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嘲弄。
我以为是幻听。这三天我没怎么睡过觉，闭上眼睛就是林晚倒下去的样子，可能是太累了，脑子出了问题。
直到第二个声音接上了。
“可不是吗，听说住院费都欠着，要不是公司出了两万块抚恤金，这葬礼都办不起。”
“啧，所以说啊，穷就别结婚，害人害己。”
“就是就是，老婆活着的时候跟他吃苦，死了连个好棺材都没有，真窝囊。”
我浑身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这些声音——这些充满恶意、轻飘飘的、像讨论天气一样谈论着我的声音——它们不是从我耳朵里听到的。
它们是从我心里。
我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声。
我缓缓转头，看向离我最近的那个人。
是周副总。他正站在灵堂门口打电话，脸上带着笑，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能听见他心里的声音正在大声嘲笑：
“穷鬼就是穷鬼，老婆死了连块像样的墓地都买不起，最后还不是要来找公司借钱？我早就把话放出去了，借可以，利息三分，房子抵押。这种老实人最好骗了，过几天他就会跪着来求我。”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我又看向另一个人。
是林晚公司的前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正低着头玩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