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调》
第一幕：静默的坠落
第一章
林远把琴弓摔在地上的时候，声音很轻。
弓杆是巴西苏木做的，落在木地板上只发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咽了气。
他已经在这间琴房里坐了三个小时。
三小时前，他打开琴盒，取出那把陪了他十七年的戈弗里勒大提琴。琴身的漆面有一处磨损，正好在他右手拇指常放的位置，那是二十年来无数次握持磨出来的印子。他把琴靠进怀里，调整尾针，然后——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他七岁第一次登台就没再紧张过。他的手在发抖，是因为从腕骨到指尖那一整条神经，像被人换了一根劣质的电线。信号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他已经两年没有完整地拉完一首曲子了。
今天他想试试。**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第一号，G大调前奏曲。这是他十七岁时征服的第一座高峰。当年的评委老师说他的演奏“像水流一样自然”。现在他的手像一台接触不良的收音机，音符从他的指缝间漏出去，支离破碎。
**小节的时候，无名指没能按住弦。
第七小节，换把的时候慢了半拍。
第十一小节，他引以为傲的揉弦变成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然后他停了下来，把琴弓放下，放得很轻。然后他看了它一眼，拿起来，摔在地上。
苏瑾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她的丈夫坐在琴凳上，面前的大提琴斜靠着他的膝盖，琴弓躺在地上，弓毛断了两根。
她没有问“怎么了”。
她在门口站了三秒，然后走进来，弯腰捡起琴弓。断掉的弓毛垂下来，她用手指把它们拢了拢，放在谱架上。
“今天试了几个小节？”
林远没有回答。
苏瑾在他面前蹲下来，把手覆在他冰凉的左手上。她感觉到那些手指在微微颤动，像困在网里的鸟。
“老周今天又问你，”她说，“问那个拉大提琴的小伙子什么时候再去。”
林远终于看了她一眼。
“他不能说话，”他说，“他怎么问。”
“他写字。写了很大的三个字——‘林远呢’，还画了个问号。”
苏瑾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很好看，三十四岁的女人笑起来像春天化冻的溪水。林远曾经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她的笑更让人安心的东西。
但现在那个笑容只让他感到更深的刺痛。
“我不去了。”
“林远——”
“我说我不去了。”他站起来，左手垂在身侧，那个曾经价值千万保额的手此刻像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你让我去，我去了。两周。我的手没有任何好转。我每天捏那个球，抬那个杆，做完你那个小陈让我做的所有事。然后我回到这里，连一首最简单的练习曲都拉不了。”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他从不提高声音。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那不是练习曲，”苏瑾轻声说，“那是**的无伴奏组曲。全世界最难的大提琴作品之一。”
“对我来说它曾经不是。”
苏瑾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比如“慢慢来”，比如“会好的”，比如“你已经很努力了”。这些话说出来就是刀子。
她只是又握了握他的手，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出琴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老周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放在门边的矮柜上。是一块绿色的电路板，上面焊着几个电阻和一颗LED灯珠。
“他说，你上次问他那个灯为什么不亮。他帮你重新焊了一块。”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远和那块电路板。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把它拿了起来。
第二章
康复中心的走廊永远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林远讨厌这个味道。它让他想起两年前那个手术室，无影灯照得他睁不开眼睛，**剂从静脉推进去的时候像一道冰水。他听见医生说“别担心，睡一觉就好”，然后他就睡了。醒过来的时候，他的左手不再是他的左手。
“林哥！你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