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区里出了件新鲜事。
我叫周素芬，今年六十六。
方志刚死在床上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熬粥。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我端碗进卧室喊他吃饭，叫了两声没人应。
人凉透了。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方远接的时候，那头很吵，应该在工地。
“妈，啥事？”
“**走了，你回来一趟。”
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现在就回。”
方远到家，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找个被单裹上，咱送***。”我说。
他没问为什么不叫救护车，也没问为什么不通知亲戚。他从柜子里拽出一条旧床单，动手裹人，我在旁边搭了把手。
六月天，热得蒸人。方远把人弄上车后座，我坐副驾驶，腿上搁着一个文件袋，里头塞着户口本、***和社区开的死亡证明。
从小区到***，十七公里。方远开得不快，一路没说话。
我看着车窗外，路边炸油条的翻着勺，卖西瓜的拍着瓜皮喊价，跟平时没两样。好像后座什么都没放。
到了***，工作人员领着走流程。
“骨灰盒选哪个？”
架子上摆了一排，最便宜的八十块，红漆木头盒子，连个花纹都没有。最贵的六千八，紫檀雕花，金字描边。
“八十的。”
开票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方远，什么也没说，低头撕票。
方远站在我背后，手指攥着裤缝，指节白得吓人。
手续完了，骨灰送到存放堂。第三排，编号2847。
出来的时候太阳偏西了。
我走在前头，手里捏着那张存放单，纸角被我攥出了毛边。方远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空掉的文件袋，鞋底拖着地面，刷刷地响。
回到小区，楼门口蹲了两个纳凉的老**，一人一把蒲扇，眼珠子往我们身上扫了又扫。其中一个嘴皮翕动了几下，另一个拽了她胳膊一把，两个人都没出声。
我掏钥匙的时候，手指稳得很。钥匙碰在锁芯上，嗒的一声，门开了。
我让方远先进，自己反手带上门。
客厅里还跟方志刚活着的时候一样。那把竹椅歪在窗户边上，桌上搁着半杯隔夜茶，杯壁上挂着一层褐色的茶垢。
我走过去，把椅子摆正，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毛巾，把椅面擦了一遍。
方远站在客厅中央，盯着电视柜旁边一个空了的药瓶。
速效救心丸。
最后一瓶，五天前就吃空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一大早，门被人拍得山响。
我去开门，站着的是方志强。
方志刚的亲弟弟，我的小叔子。
他拎了个蛇皮袋，一进门直奔客厅，鞋底子蹭着地砖，嚓嚓地响。
两只眼扫了整间屋子一圈。
没白布。没灵堂。没哭声。
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他伸手指着茶几，嗓门拔得又尖又高：“嫂子！我哥走了，你就这么偷偷摸摸给人烧了？一个亲戚都不通知，八十块钱一个破木头盒子——你这是让老方家的人走了连副像样的棺材都没有！你叫我怎么出去跟人交代？”
方远从房间里出来，往前迈了一步。
我抬手按了一下他的胳膊。
我坐在那把竹椅上，后背挺得直直的，看着方志强。
“他活着的时候自己说过的，走了不折腾。”
“不折腾？”方志强哼了一声，朝前凑了凑，眼珠子往卧室方向飘了飘，“我看你是舍不得花钱。还是怕亲戚来了，问你我哥的退休金去了哪？在粮库干了二十年，退休金月月打卡上，那些钱呢？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不然我去居委会告你**！”
方远的肩头抖了一下。
他弯腰从电视柜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咣的一声丢在茶几上。
盒子上锈了一**，是方志刚用了几十年的铁皮糖盒，后来专门用来装存折和票据。
方志强伸手就要拿。
我拦了他。
手指碰到他手背上。凉得他缩了一下。
我把铁盒子慢慢打开。
里头三样东西。一本存折。一张***。一张八十块钱的骨灰盒收据。
我把存折翻到最后几页，推到方志强面前，指尖点了点上面的打印流水。
“他在外头养了个女人。十五年。每月十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