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喜讯与谎言
六月的日头毒得跟烧红的铁锅似的，我一路从学校跑回来，嗓子眼儿都快冒烟了。
但我不在乎。
我攥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手指头都在抖。大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几个字，晃得我眼睛直发酸。全县第三名，重点大学，一本线超了四十一分。
我考上了。
我**真的考上了。
一路跑进村口的时候，张大娘正蹲在门口择韭菜，看见我就喊：“林家闺女，跑那么快做啥子嘛？吃了没？”
我朝她挥了挥手里的通知书，嘴咧得合不拢：“大娘，我考上大学了！”
张大娘一听，韭菜也不择了，站起来拍大腿：“哎呀我的天！我就说这娃儿有出息！****知道了不得高兴死！”
我没停脚，一溜烟跑回家，推开门就喊：“妈！妈！我考上了！”
我妈正歪在堂屋那把旧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子，脸色白得像纸。她听见我喊，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撑着扶手坐起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真……真考上了？”
我把通知书递到她面前，指着上面印的字给她看：“妈你瞧，正经八百的通知书，不是假的，你看这儿，录取专业是汉语言文学，九月十五号之前报到。”
我妈手抖得厉害，接过去看了好几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把通知书攥在手里，就跟攥着个宝贝疙瘩似的，翻来覆去地瞧，嘴里一直念叨：“好，好，好……**要知道，不知道得多高兴……”
“我爸呢？”我这才发现屋里就我妈一个人，我爸不在。
我妈抹了抹眼睛，说：“**今早上说去县城办点事，一大早就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办点事？他能办什么事？我爸在工地搬砖的，平时回家都一身灰，哪有什么“事”需要他专门跑去县城办？我心里犯嘀咕，掏出那部屏幕碎了两道缝的老人机给我爸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
电话那头吵得很，我爸的声音听着又虚又远：“喂，秀儿啊？”
“爸，你在哪儿呢？我考上了！通知书到了，全县第三！”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我爸的声音突然变得有劲儿了，跟换了个人似的：“真的？闺女你等着啊，爸晚上就回去，给你带好吃的！别担心，爸好好的！”
“你在哪儿啊？我去找你。”
“别别别，你别来，爸在朋友家喝点酒，高兴着呢！你别来了，跑来跑去的累人，你在家陪**就中。挂了挂了，手机快没电了。”
电话就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我爸刚才的声音虽然故意拔高了，可我听得出来，底子里头有股说不上来的虚。而且他说在朋友家喝酒，可我明明听见电话那头有个女人在喊“下一个下一个”，有点像医院排队叫号的那种动静。
应该是我听岔了吧。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扭头看见我妈正盯着通知书上那个“8000元”的学费数字发呆，眼神直愣愣的，也不知道在想啥。
“妈，你别愁学费的事儿，”我说，“我暑假去打工，能挣多少算多少。实在不行就办助学贷款，学校肯定有贫困生补助，办法多着呢。”
我妈没吭声，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转头看向窗外，说了句不搭边的话：“**最近瘦了好多。”
我没接话。我知道我爸瘦了，我又不瞎。上个月他从工地回来，衣服垮在身上像挂了个面口袋，一弯腰脊梁骨都凸出来了。我问他咋瘦成这样，他说夏天干活儿出汗多，掉肉正常。
我当时信了。
“妈，你晚上想吃啥？我去做。”我把话题岔开。
“不想吃，没胃口。”
“不吃不行，医生说了你得按时吃饭，药也得按时吃。我去给你熬点粥，放点红枣，你多少喝两口。”
我**主治医生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对我们家挺照顾的。我妈这个病折腾了快三年了，每个月吃药就得小一千，要是赶上犯病住院，那花销就更没边了。家里的钱全填进去了，我爸在工地搬砖一个月也就三四千块钱，刨去我**药费和生活开销，一年到头能攒下来多少，我都不敢算。
我考上大学这事儿，本来是喜事儿，可学费往那儿一摆，就变成压在心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