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除夕裂帛
沈清沅签下离婚协议的那支笔，是三年前林砚秋向她求婚时，用第一个月兼职工资给她买的英雄钢笔。
1989 年的除夕夜，广州的烟花炸满了整个珠江口，红的绿的光透过厨房的玻璃窗，落在沈清沅冻得通红的手上。水池里堆着二十多口人的碗筷，油腻的洗洁精水冰得刺骨，就像她此刻的心。
客厅里传来林家亲戚哄堂大笑的声音，夹杂着婆婆王桂香尖利的嗓门：“还是我们砚秋有本事，考上名牌大学，娶了广州城里的大小姐，以后我们林家，就跟着享清福了！”
紧接着，是她爱了三年的男人，林砚秋的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得意与顺从：“妈说的是，清沅家就是我家，以后建军的工作，还有家里盖房子的事，都包在我身上。沈家是做外贸的，随便给建军一个订单，就够他吃一辈子了。”
沈清沅手里的碗 “哐当” 一声撞在水池边缘，裂了一道缝。
她是广州老牌外贸世家沈家的独女，爷爷是早年下南洋的华侨，父亲沈振邦是**开放后第一批吃螃蟹的人，靠着外贸生意，在广州站稳了脚跟。她从小锦衣玉食，唯一的遗憾，是母亲在她十岁那年就病逝了，父亲常年跑海外，偌大的房子里，永远只有她一个人。
她缺爱，缺到林砚秋只是在图书馆给她披了一件外套，在她生病的时候给她送了一碗热粥，她就义无反顾地陷了进去。
林砚秋是从黄土高原偏远农村走出来的高考状元，华南理工大学外贸系的顶尖高材生，长得清俊，才华横溢，身上带着一股韧劲，那是沈清沅从未见过的生命力。
所有人都劝她，凤凰男嫁不得，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迟早要出问题。父亲沈振邦更是放话，要是她敢嫁给林砚秋，就断了她的所有经济来源。
可她不信。她信林砚秋眼里的温柔，信他说的 “清沅，我这辈子只会对你一个人好，我会给你一个家”，信他说的，他和那些一心想攀高枝的男人不一样。
她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偷了户口本跟他领了证。婚礼是沈家出钱办的，婚房是她的陪嫁别墅，林砚秋只带了一床老家寄来的棉被，和一颗他自以为是的真心。
结婚第一年的除夕夜，他把老家所有的亲戚都接到了广州过年，二十多口人，挤满了整个别墅。她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给每一个人都买了新年礼物，从里到外的新衣服，吃的用的，样样周全。
可从他们进门的那一刻起，挑剔就没停过。
王桂香嫌她穿的裙子太短，不像个正经媳妇；亲戚们嫌她做的菜太淡，不合胃口；林砚秋的大哥林建军，拿着她给买的烟，跟亲戚们炫耀，说这是他弟媳妇家的钱买的，以后他就是广州的有钱人了。
她忍了。从中午忙到晚上，做了满满三桌子菜，一口热饭都没吃上，就被王桂香打发到厨房洗碗，说 “女人家就该干这些活，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而她的丈夫林砚秋，全程没有替她说过一句话。
直到刚才，她听见了客厅里的对话。
沈清沅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身走出厨房。客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林砚秋脸上的笑意僵住，起身走过来，想拉她的手：“清沅，你怎么出来了？碗洗完了？”
沈清沅避开了他的手，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林砚秋，你刚才说，要把沈家的外贸订单，给林建军？”
林砚秋的脸色瞬间白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难堪取代。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清沅，有什么事我们回房间说，别当着亲戚的面，给我留点面子。”
“面子？” 沈清沅笑了，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林砚秋，我在冰冷的厨房给你家亲戚洗碗的时候，你想过给我留面子吗？你跟你家人承诺，拿我沈家的资源给你大哥铺路的时候，想过给我留面子吗？”
王桂香瞬间不乐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沈清沅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你家的资源？你嫁给了我们砚秋，就是我们林家的人，你的钱就是砚秋的钱，砚秋的钱就是我们林家的钱！给你大哥找个活路，不是应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