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三年 秋
我决定写这本日记的时候，正在玉门关外的一棵枯胡杨树下坐着。
脚上的血泡又破了，草鞋已经磨穿了底，我把袈裟下摆撕下一块来裹脚，一边裹一边想：玄奘啊玄奘，你在长安大慈恩寺的时候，跟师父说要西行求法，师父说“你受得了苦吗”，你说“出家人不受苦，谁受苦”。现在好了，苦来了，你受得住吗？
受得住。
但受得住不意味着不疼。疼得很。
今天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三个影子从沙丘上走下来。我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是要死了，看见了地狱的鬼卒。第一个影子极高，一头金发，绿眼睛，白得像一张纸。第二个影子矮得像一个肉球，浑身的肉堆在一起，走路的时候大地都在微微颤动。第三个影子黑得像炭，比金发那个还高，光着脚，肩上扛着木棍。
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是：**，弟子还没到西天，您就派鬼卒来接了吗？
然后那个肉球开口说话了。他说：“和尚，你，从哪儿来？”
汉话。虽然生硬，但确实是汉话。
我当时就愣住了。鬼卒会说汉话？
我回答：“贫僧从长安来。”
肉球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说他叫贵志，是从**来的相扑手。金发的叫阿米尼乌斯，从很远很远的西边来的日耳曼人。黑的那个叫黑水，是昆仑奴。
贵志说他们也往西走。金发人想回家，但他不知道怎么回去，只知道一直往西走。黑水没有地方可去。贵志自己是在海上遇了难，漂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又被卖来卖去，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说：“那就一起走吧。”
说这话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这句话会改变我的一生。
贵志给我喝了他们的水。阿米尼乌斯起初不太情愿，犹豫了一下才把水囊递过来。他的眼睛很警惕，像一只被追捕了很久的野兽。黑水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远处，低着头，像一棵沉默的树。
那天夜里我写日记，写下了一行字：“今日遇三人，皆异域之人，相貌奇异，言语不通。然皆心存善念，愿与同行。此乃佛缘耶？”
写完我就睡了。半夜醒来，看见阿米尼乌斯还坐在火边，手里攥着一把短刀，眼睛盯着黑暗处。他没有睡。后来我才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陌生人身边睡过觉了。
贞观三年 九月十七
今天到了伊吾城。
远远看见城墙的时候，贵志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如果他能跳得动的话。他实在是太胖了，走路都喘，但他确实很高兴，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日语，我一句都听不懂，但能感觉到他的喜悦。
阿米尼乌斯反而紧张了。他放慢了脚步，退到了队伍的最后面。我注意到他把金发塞进了衣领里，还拉低了领口想遮住脸。但他的个子太高了，怎么也遮不住。
进城的时候，守城的士兵拦住了我们。那个络腮胡子的西域人看看我，又看看贵志，又看看黑水，又看看阿米尼乌斯，眼睛越瞪越大，手按在了刀柄上。
“这都是什么人？妖怪？”
我说：“不是妖怪，都是人。这位是**国的相扑力士，这位是极西之地的日耳曼人，这位是**的昆仑奴。”
士兵们显然不信。他们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大概觉得这个和尚不是疯了就是在撒谎。但我有通关文书，虽然是偷盖的印，但足以唬住他们。他们挥挥手让我们进去了，让我们“别惹事”。
进了城，我才知道什么叫做“惹事”。
我们什么都没做，就已经惹事了。
街上的人看见我们，像看见了**一样四散奔逃。一个卖馕的老妇人直接把摊子掀了，嘴里喊着什么“妖怪来了”。几个孩子吓得大哭，被大人抱起来就跑。一个年轻人不知道从哪里捡了块石头，朝黑水扔了过去，砸在他的小腿上。
黑水低下头看了看那块石头，没有捡起来，也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我看见他的小腿上渗出了一点血，但他一声不吭。
阿米尼乌斯忽然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扔石头的人。那人吓得脸都白了，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巷子。阿米尼乌斯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好久才转过身来。
贵志小声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