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琼林惊鸿
永宁三年春，琼林宴上，海棠开得正盛。
沈知微捏着青玉酒杯，指节泛白。她已经三年没有穿过襦裙，三年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三年在青松书院与男子同吃同住，守着那个足以抄家**的秘密。
“今科一甲第三名，沈知微——”
礼部唱名声穿透花海，惊起几只白鹭。她下意识挺直脊背——这是她刻进骨子里的习惯：肩要平，腰要直，走路要比寻常男子大上半寸，说话声音要压在喉间。
探花郎。父亲若在，该有多欣慰。
可惜沈砚看不到了。三年前他死在诏狱，罪名是督办河工不力，致黄河决堤。可沈知微知道，父亲是替人顶罪，是那些藏在锦绣官袍下的蛀虫，用稻草充石料，用白银填私囊，最后用父亲的命堵悠悠众口。
“沈编修。”
一道温润声音自海棠树下响起。沈知微转身，见绯色官袍掠过花枝，来人约莫二十三四，面如冠玉，凤眼微挑，本该是**相，却被眉宇间那股沉凝气度压住了，显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持重。
“下官大理寺评事裴照，恭贺沈编修高中探花。”他拱手，袖口露出半截清瘦腕骨，腕上青筋微凸，“方才殿上那篇《论河工十策》，鞭辟入里，裴某佩服。”
沈知微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依着男子礼节还礼：“裴评事过奖。大理寺案牍劳形，您竟有闲暇关心河工策论？”
“沈编修可知，”裴照上前半步，声音压低，沉水香的清苦气息拂面而来，“去年黄河决堤，冲毁的不仅是三州良田？”
他顿了顿，凤眼里映着碎金般的日光：“还有三十七户人家的冤情。那些人的尸骨埋在淤泥里，卷宗埋在大理寺的积灰里。裴某关心的不是河工，是河工背后的人命。”
沈知微指尖微颤，杯中酒液漾开涟漪。
她抬眼直视裴照，在那双凤眼里看到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这个人，是真的在查案。和她一样，在泥沼里寻找真相。
“裴评事若有需要，”她听见自己压低的声音，“沈某愿尽绵薄之力。”
这是真心话。她女扮男装赴科举，入朝堂，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查清父亲冤死的真相。而眼前这个人，或许能成为她的刀，她的盾，她在这豺狼环伺的朝堂上，第一个可以并肩的人。
裴照深深看她一眼，那目光清凌凌的，像能照见人心底去。忽然，他伸手拂过她肩头，摘下一片海棠花瓣。
“沈编修，”他收回手，指尖拈着那瓣残红，“你的领口，松了一寸。”
沈知微浑身僵硬。
她低头，见青色官袍的领口确实松了——是方才饮酒时松的？还是……他看出来了？
不可能。她每日对镜练习喉结的轮廓，用特制的脂粉遮掩颈间细腻，连沐浴都选在深夜。三年了，从未有人察觉。
“明日巳时，大理寺西厢房，”裴照将花瓣收入袖中，神色如常，“裴某备茶，详谈河工案。”
绯色袍角翻飞如鹤羽，转身没入花海。
沈知微立在原地，春风拂过颈间，激起一阵战栗。她抬手抚上喉间，触到的是脂粉的细腻，和一颗狂跳的心。
那双眼睛，太过通透了。
第二章 西厢夜雨
大理寺西厢房堆满陈年案卷，霉味混着墨香。裴照却收拾出一角清净地——矮案，**，一壶雨前龙井在红泥炉上咕嘟作响。
沈知微到时，裴照正跪坐案前批阅卷宗。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件月白直缀，乌发用木簪松松挽着，侧脸在窗棂透进的日光里，显出几分与官场不同的清隽。
“沈编修请坐，”他头也不抬，“茶已沸了。”
沈知微盘腿坐下，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卷宗——《永宁元年黄河决堤案》。那七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眶发涩。
“裴评事查这案子，查到哪一步了？”
“查到工部侍郎赵崇，贪墨河工银三十万两。”裴照搁下笔，抬眼看她，“查到他用稻草充石料，查到决堤前七**宴请的名单。但查不到——”他指尖轻点卷宗上某个名字，“这批石料，是谁点头放进河堤的。”
沈知微的呼吸窒住了。
工部尚书，周显。
那个名字她刻在骨髓里。三年前，就是周显一纸奏疏，将父亲沈砚以“督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