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坐在茶几旁边，手里捏着一张银行转账凭证，眼神有点飘。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公司赔偿款到账了，九十二万。”
方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我没有立刻接话。
我看着她，看着她咬着下嘴唇的那个小动作。每次她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要求时，都会这样。
“所以呢？”我终于开口。
方晴吸了口气：“远舟，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这笔钱……能不能先拿出来给我弟弟买辆车？他那辆破车实在开不了了，前几天还抛锚在高架上，拖车费都花了一千多。”
我没说话。
我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几页出院小结上，阳光把那些字照得格外清晰——
右侧肋骨骨折三根，左腿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中度脑震荡，建议休养三个月并定期复查。
住院四十一天。
治疗费用四十八万。
弟弟林远航把他那辆才开了一年半的越野车卖了，凑了三十五万给我垫上。
弟媳赵蕊把结婚时买的金镯子也当了，换来两万三千块钱塞给我，说是给哥哥买营养品。
现在，我出院第九天。
我老婆在跟我商量，用这笔工伤赔偿款，先给她弟弟买车。
我笑了。
是真的笑了。
那种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苦涩和讽刺的笑。

车祸发生在三月十九号晚上九点四十分。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个客户的合同，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
我在临江市恒泰建材做销售总监，干了整整十年，从最基层的业务员一步步爬上来。
开车回家要走滨江快速路，平时二十分钟就能到。
那天晚上车不多。
我开着车听广播，想着明天要开的部门会议。
快到永宁出口的时候，一辆大货车从左侧车道变道过来，没有打转向灯，没有任何征兆。
我只来得及打了一把方向盘。
剧烈的撞击声吞掉了一切。
后来**告诉我，货车司机连续开了十二个小时，疲劳驾驶，负全责。
但那个司机是个跑长途的个体户，车子是贷款买的，保险只买了交强险，个人账户里剩三千四百块钱。
公司人事总监来医院看过我一次，带了一个果篮和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千块钱慰问金。
临走的时候他说：“林总监，你这属于下班途中发生的事故，公司会按工伤处理。医药费你先垫着，等责任认定书下来，流程走完，公司按规定报销。”
按规定。
这三个字我太熟悉了。
在公司十年，我听过无数遍“按规定”。
意味着漫长的等待，复杂的流程，永远填不完的表格，以及各部门之间互相推诿的扯皮。

住院第一天晚上，医院催缴八万块钱押金。
方晴坐在病床边给我削苹果，削得很慢，苹果皮断了四次。
“远舟。”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卡里就三万五，是留着下个月还房贷的。”
我说：“先用上。”
方晴放下水果刀：“那房贷怎么办？下个月五千三，我拿什么还？”
我没接话。
肋骨疼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把钝刀子在骨头缝里来回锯。
我看着天花板，听着走廊里护士匆忙的脚步声。
忽然觉得很累。
第二天下午，弟弟林远航来了。
他拎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换洗衣服、毛巾、牙刷，还有两本杂志。
站在病房门口，远航的眼圈是红的。
“哥。”他声音有点哑，“你别着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远航比我小五岁，在临江市一家汽修厂当技术主管。
从小就不爱说话，但做事踏实。
答应过的事从来不会掉在地上。
第三天上午，他又来了。
从兜里掏出一张***，塞到我枕头底下。
“哥，三十五万，密码是你生日。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愣住了。
我知道他去年刚买了房子，每个月要还五千六的房贷。
我知道他前年的婚礼办得简单，连婚纱照都是找朋友帮忙拍的。
我更知道，他最喜欢那辆车——攒了整整三年钱买的，每天擦得锃亮，周末没事就自己动手打蜡，管那车叫“二老婆”。
“你哪来这么多钱？”我盯着他。
远航挠挠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