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八年换一张废纸
那张A4纸落在我桌上的时候，我正把客户送到电梯口。
回来的时候它就躺在那里，轻飘飘的，连个文件夹都没装。纸上就一行字：“经公司研究决定，与江辰先生**劳动合同。”
没有公章，没有签名。就像随手撕下来的便签纸。
我站在工位前，手里还握着半杯凉掉的咖啡。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我听见身后有人笑了一声，压得很低，但我听出来了——是王浩然。王建国的亲侄子，上个月刚升的销售副总监。升职的理由是“业务能力突出”，但他入职三年，连一份完整的报价单都没独立做过。
“江辰。”王建国站在办公室门口，朝我招了招手，“进来一下。”
他的语气跟叫一只狗差不多。
我放下咖啡杯，走进那间我进过无数次的办公室。以前进去是汇报业绩，是申请预算，是替团队争取资源。今天是最后一次。
“坐。”
我没坐。
王建国也没勉强，靠在老板椅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勒出三层下巴。
“事情你也看到了。”他说，“上个月那批货的质量问题，总得有人负责。”
“那批货的供应商是王浩然签的。”我说。
王建国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提醒过三次。”我继续说，“第一次是报价阶段，我说对方资质有问题。第二次是签合同前，我说价格低得不正常。第三次是货到抽检，我书面建议停止入库。”
“你说完了？”
“还有。”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三个月前的一条消息，“这是王浩然当时回我的微信——‘**你胆子也太小了，能出什么事？天塌下来我顶着。’”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王建国。
他没看。
“**。”他换了称呼，语气也软下来，“你跟我八年了。”
我没接话。
“从公司只有十二个人做到现在，你确实出了力。这一点我不否认。”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拍了拍我的肩膀，“但公司现在要转型，要年轻化，要新鲜血液。你三十二了，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外面机会多的是。”
他的手搭在我肩上，沉甸甸的，像块肥肉。
我看着他的眼睛。八年前我认识这双眼睛的时候，里面还有血丝，还有焦虑，还有求人办事时的那种不安。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不是平静，是空。
“补偿呢？”我问。
“按照N+1。”他说，“你工龄八年，给你九个月。这是标准，不会少你的。”
标准。
八年时间，折算成九个月工资。我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大概二十万出头。扣掉税，到手不到十九万。
十九万买断一个人从二十四岁到三十二岁的全部价值。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所有人都低着头。有的盯着屏幕，有的翻文件，有的假装打电话。没有人抬头看我一眼。
只有前台那个刚来半年的小姑娘，在我抱着纸箱经过的时候，轻轻叫了一声“**”。
我没停步。
纸箱里装着我的东西：一个马克杯，一张跟林婉晴的合照，一盆快死的绿萝，还有几本从没翻开过的成**书籍。八年积累，就这么点。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茶水间里传出来的声音。
“江辰也够惨的。”
“惨什么惨，他自己作的。王浩然是什么人？太子爷。他天天跟太子爷对着干，能有好果子吃？”
“听说他老婆也不是省油的灯……”
后面的话被电梯下坠的轰鸣声吞没了。
楼下的保安老李头看见我抱着纸箱出来，愣了一瞬，然后默默地帮我刷开了闸机。
“**，慢走。”
“老李，保重。”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我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十六层的玻璃大楼。阳光照在幕墙上，刺得眼睛发酸。
我在那里待了八年。
八年是什么概念？是两千九百多个早晨挤地铁的日子，是一千多份签过的合同，是几百场喝到吐的酒局，是三十几个通宵加班的夜晚。
最后变成一张连文件夹都没装的A4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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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
比平时早了四个小时。
林婉晴窝在沙发里刷手机。茶几上摆着半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