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毕业，就拿到了江北第一中学的教师编制。
面试那天，副校长方海平推过来一张A4纸，上面印着十一条“教师守则”。
前面十条都很正常——不迟到早退、不体罚学生、按时交教案。唯独最后一条，像根**进我眼睛里。
“第十一条：本校女教师，不得怀孕。已有身孕者，请于入职前自行处理。”
我抬头看方海平。他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笑起来像尊弥勒佛。
“小苏啊，这条规定听起来有点不近人情，但咱们学校建校八十年了，历届女教师都遵守得挺好。”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你还没结婚吧？那这条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事嘛。”
我签了。
我缺钱。我爸肝癌晚期，进口药一针三千八，我妈在超市做保洁，一个月两千二。江北一中是全市最好的中学，编制内的工资加绩效，够我爸多撑半年。
签完字那天，我特意跑了一趟医院。我爸躺在病床上，眼窝深陷，手背布满针眼。他认出我，咧嘴笑了笑：“咱家闺女有出息了，有编制了。”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我握着爸的手，说爸你放心，我现在有钱了，你好好治。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他叫我“闺女”。
他死在八月三十一号，江北一中开学的前一天。
01
我爸下葬那天，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换上白衬衫***，准时出现在江北一中的校门口。
教导主任姓陈，四十出头，国字脸，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领着我穿过操场，往教学楼方向走。校园很大，银杏树夹道，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地上。
“苏照影，高一三班班主任。”陈主任步伐很快，头也不回，“你的前任姓陆，叫陆晚棠，上学期期末调走了。三班是年级重点班，成绩不错，就是——怎么说呢，学生有点个性。”
“调走了？”
“嗯，走得比较突然。”陈主任停在一栋灰砖老楼前，“对了，教师守则看了吧？学校对女教师的要求比较多，尤其第十一条。”
“看了。”我顿了顿，“为什么有这条？”
陈主任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淡：“老规矩了，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但有一点你得记住——学校里没有废话的规矩。”
他推开楼道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高一三班在四楼。我踩着楼梯往上走，路过三楼拐角时，墙上挂着一面穿衣镜。镜子很旧，银边锈蚀，镜面却擦得锃亮。
我无意中扫了一眼，脚步猛地顿住。
镜子里的我——白衬衫、***、低马尾，和此刻的我一模一样。唯独有一点不同：镜子里那个“我”的小腹，微微隆起。
像怀了三四个月的身孕。
我下意识捂住肚子。小腹平坦，甚至因为最近没好好吃饭，比之前更瘪了。
再抬头时，镜子里的我也捂住了肚子。那个隆起的小腹隔着衬衫，清晰地凸起着。
走廊里空无一人。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镜面上反射出惨白的光。我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镜中的我同样伸出手，两张脸隔着薄薄一层玻璃，近得能看见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苏老师？”
我猛地缩回手。陈主任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
他往镜子的方向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继续上楼。
我跟上去，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穿衣镜静立在墙角，映着空荡荡的走廊。我的肚子平平的，什么异常都没有。阳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02
高一三班一共四十二个学生。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底下鸦雀无声。四十二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我，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窃窃私语，安静得不像一群十五六岁的孩子。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新来的班主任苏照影。”
没人说话。
角落里有个女生举起手。她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扎双马尾，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苏老师，”她的声音又轻又软，“你怀孕了吗？”
教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我注意到前排几个学生迅速交换了眼神，然后飞快地低下头。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