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淮安在成婚三周年纪念日上，递给我一封放妻书。
他与兄弟打赌，笃定我生性古板，绝不敢签。
门外，他为了给白月光凑一个“单身知己宴”，拿我们的婚姻当儿戏。
我没有哭闹，痛快地按下手印，转身走入大雨。
后来，他疯了一般在雪地里跪求我原谅，却只看到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将我拥入怀中，冷嗤道：“盛侯爷，本王的王妃和世子，就不劳你操心了。”
1
成婚三周年纪念日这晚，盛淮安蒙住我的双眼，牵着我走进书房。
“南星，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他温润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
我满心欢喜，以为是他承诺过要亲手为我雕刻的那支羊脂玉簪。然而，当覆在眼上的绸带被解开，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什么生辰贺礼，而是一张赫然写着“放妻书”三个大字的宣纸。
****，刺痛了我的双眼。
屏风后传来两道压抑不住的低笑声。楚泽和林砚端着酒盏，从阴影处走了出来，脸上满是看好戏的戏谑。
“我就说吧，南星生性古板，最重规矩，绝对开不起这种玩笑，这放妻书她连碰都不敢碰。”楚泽挑着眉，语气里满是笃定。
林砚附和着拍了拍盛淮安的肩膀：“淮安，看来这局是你赢了。南星这般端庄无趣的性子，怎么可能像当年退婚时那般干脆利落？”
盛淮安笑着折起那张放妻书，指腹轻轻摩挲着纸边缘，眉眼间透着漫不经心：“你们俩那两方端砚，明日记得送到我府上。”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越过盛淮安，落在楚泽和林砚身上。
当年楚泽家道中落，爵位险些被夺，是我顶着家族的压力与他假定亲，用叶家的财力替他稳住局面。后来林砚被政敌算计，面临去蛮荒之地和亲的死局，也是我伪造庚帖，替他挡下灾祸。
事成之后，我皆干脆利落地退了婚，未曾拖泥带水半分。
那时，盛淮安为了护我免受京中流言蜚语的侵扰，不惜与他们拔剑相向。他曾在隆冬大雪中险些摔断腿，只为寻一株安神的雪莲给我压惊。他红着眼将我拥入怀中，字字句句皆是心疼：“过去皆是苦楚，以后你的余生由我来护！”
可如今，这个发誓要护我余生的男人，却为了与兄弟打赌，亲手将放妻书递到了我面前。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
盛淮安面色微顿，随即放柔了声音，上前想要揽我的肩：“南星，不过是兄弟间开个玩笑罢了。月白下月初八大婚，咱们年少时立过誓，她出阁前夜的知己宴，咱们几个必须是无妻之身。你就当配合我演一场戏，圆了月白少时的一个梦。”
江月白。
听到这个名字，我胃里泛起一阵酸楚。这就是我千挑万选的良人，为了成全另一个女人的单身夜遗愿，拿我们的婚姻当做打卡的道具。
“嫂嫂莫怪，都是月白不懂事。”
江月白端着一盅燕窝，眼眶微红地从门外走进来，顺势便要下跪：“若嫂嫂介意，这知己宴不办也罢，淮安哥哥千万别为我伤了夫妻和气。”
盛淮安面色一变，快步上前扶住她，语气焦急心疼：“月白，你身子弱不能受凉，怎么自己端汤水过来？这些下人是怎么伺候的！”
他未曾分给我半个眼神，所有的温柔与紧张都给了另一个女人。
楚泽顿时皱起眉头，不满地看向我：“叶南星，你以前帮我们退婚时多痛快，怎么到了淮安这儿就摆起正妻的谱了？不过是一张废纸，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林砚也冷下脸指责：“月白自小受尽冷眼，好不容易出阁，我们做哥哥的圆她一个梦怎么了？你身为侯府主母，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听着这些荒谬至极的言论，我忽然轻笑出声。
拿婚姻当儿戏，拿我的底线去讨好别人，反倒成了我不懂事？
“既然是玩笑，我自然不会扫了你们的兴。”
我上前一步，从盛淮安手中抽出那张放妻书，拿起桌上的狼毫，毫不犹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重重地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盛淮安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他笃定我离不开他，笃定这只是我欲擒故纵的把戏。
“南星，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他松了口气，眼神重归温柔，“等明日我去接你，再给你买城东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可好？”
看着他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寒意顺着我的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
“好啊。”我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我径直转身，大步走出书房。春日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散了我心头最后一丝对这段婚姻的眷恋。
“南星，明日别忘了穿那件海棠红的披风，我早些去接你。”盛淮安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没有回头，步伐坚定地走入无边的夜色中。
2
回到主院，我立刻吩咐贴身丫鬟半夏：“去拿库房钥匙，清点我的嫁妆。”
半夏看着我平静得近乎冷酷的面容，急得红了眼眶：“夫人，您这是要做什么？侯爷他只是……”
“放妻书已签，这侯府我一刻也待不下去。”我打断她的话，将妆匣里的首饰一件件拿出来，动作麻利而决绝。
半夏不敢再劝，抹着眼泪跑去拿了账本。
我正将祖父送我的那套点翠头面收进锦盒，管家王叔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压低声音道：“夫人，出事了。老奴刚才核对账目，发现主院的房契，被侯爷转到了江姑娘名下。”
半夏倒吸了一口凉气，失声惊呼：“什么？这主院可是夫人当年用陪嫁银子买下，又亲自督工翻修的！侯爷怎么能……”
那座主院，一砖一瓦皆是我亲自挑选。院里的那棵海棠树，是盛淮安成婚第一年亲手为我种下的。他曾握着我的手说，花开之时便与我白头偕老。
如今，他竟不声不响地把这承载着我们回忆的婚房，送给了江月白？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带着半夏径直朝前厅走去。
刚走到抄手游廊，就听见前厅传来阵阵欢声笑语。楚泽和林砚正指挥着小厮往外搬东西，江月白捏着一张薄薄的房契站在一旁，眼眶微红。
“淮安哥哥，这主院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江月白怯生生地说着，欲拒还迎。
盛淮安替她理了理披风的系带，语气温和得能滴出水来：“只是挂个名而已。你出阁在即，伯爵府拿不出像样的嫁妆，我不能让你被夫家看轻了去。这房契你先拿着撑撑场面。”
“可是嫂嫂那边……”江月白咬着唇，目光怯怯地看向门外。
盛淮安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到了站在廊下的我，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收：“南星，你怎么过来了？”
他走上前来想要牵我的手，被我冷冷地避开。
“盛侯爷好大的手笔，拿我真金白银买的婚房，去给别的女人充面子？”我冷眼看着他，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盛淮安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南星，房契只是挂名，月白大婚后自然会改回来。你何必在这些小事上闹脾气？别让大家看笑话。”
楚泽在一旁冷嗤一声，满脸不屑：“叶南星，你管得也太宽了吧？淮安不过是借房契给月白撑个场面，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你叶家家大业大，还在乎这一座院子？”
林砚也跟着帮腔：“月白孤苦无依，我们做哥哥的照顾她是应该的。你身为侯府主母，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简直让人失望。”
看着这三个义愤填膺、仿佛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之罪的男人，我只觉得荒谬至极。拿我的东西借花献佛，反倒成了我不懂事？
“容人之量？”我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他们，“我叶南星的容人之量，只给配得上的人。这主院既然盛侯爷已经送出去了，便留给江姑娘好好享受吧。里面的东西，我嫌脏，一件都不会带走。”
说罢，我毫不留恋地转身，大步走向府门。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春雨，寒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刺骨的冷。
“南星！”盛淮安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追上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腕，“你闹够了没有？外面下着雨，快跟我回去！”
我用力挣脱他的钳制，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神冰冷如霜：“盛淮安，放妻书已签，今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死生不复相见。”
“嫂嫂淋着雨呢，快让她回来，这房契我还你们就是了！”江月白在廊檐下哭泣着喊道，身子摇摇欲坠。
盛淮安看看她，又看看我，最终一把拿过小厮手里的伞，转身撑在了江月白的头顶。
“南星，你冷静点，明日我再去接你。”他隔着雨幕对我喊道。
我看着他在雨中为另一个女人撑伞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冷笑，头也不回地走入了无边的夜色与大雨之中。
3
冰冷的春雨很快浸透了我的裙摆，寒意如毒蛇般钻进骨缝。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我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踉跄着靠在冰冷的青石墙上，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夫人！”半夏惊呼一声，慌忙扶住摇摇欲坠的我。
剧烈的疼痛传遍全身，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顺着双腿缓缓流下，染红了裙摆。
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急促的马蹄声在雨夜中骤然响起。一辆玄黑色的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我们面前。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露出了一张清冷孤傲的面容。
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祁渊。
“带上车。”他微微侧首，声音低沉冷冽。
随行的护卫立刻上前，将已经痛得无法行走的我和半夏请上了马车。
马车内燃着名贵的沉水香，温暖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我靠在软枕上，剧痛让我连一句完整的道谢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咬住下唇。
萧祁渊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冷冷地吩咐车夫：“回王府，传太医。”
就在我被剧痛折磨得死去活来时，隔着两条街的宁国侯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知己宴上彻夜欢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盛淮安坐在主位上，眼神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他看着坐在对面巧笑倩兮的江月白，仿佛已经忘记了刚刚走入雨中的妻子。
“淮安，你这同心玉可是宝贝，真舍得给月白当添妆？”楚泽借着酒劲起哄，目光落在那块被盛淮安拿在手里的羊脂白玉上。
那块玉，是当年盛淮安亲手雕刻，用来向我求亲的信物。他说，玉在人在，同心同德，此生绝不相负。
江月白红着脸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淮安哥哥的心意，月白会珍藏一辈子的，只是嫂嫂若是知道了……”
“一块死物罢了。”盛淮安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与不屑。
他随手将那块同心玉掷在桌面上。一声脆响，羊脂白玉磕在黄花梨木上，瞬间碎裂了一角。
“她若喜欢，我明日再给她雕十块就是，今夜只为你高兴。”盛淮安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完全没有把那块碎裂的玉佩放在心上。
而此时的我，正躺在摄政王府的客房里，听着老太医沉重的叹息声。
“叶大小姐这是动了胎气，险些滑胎。加上郁结于心，若是再不好好调养，只怕这孩子……”
我猛地睁开眼睛，紧紧地抓住身下的锦被。
孩子？我竟然有了盛淮安的孩子？
在这个我刚刚签下放妻书，对他彻底死心的夜晚，老天爷却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萧祁渊站在屏风外，高大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挺拔。“保住这个孩子。”他的声音依旧冷硬，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太医连连应声，退下去开方子熬药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春雨，心中仅剩的一丝期盼也彻底消亡了。从前说玉在人在，如今他却亲手将它摔成碎片，权当听响了。既然他已经做出了选择，那我也没必要再留恋。
“多谢王爷救命之恩。”我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萧祁渊绕过屏风走了进来，深邃的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叶家大小姐，向来不会让自己吃这种暗亏。”
我迎上他锐利的目光，毫不退缩：“王爷说得对，所以，我想请王爷帮我一个忙。”
我将那张按了手印的放妻书从袖中取出，递到了他面前：“劳烦王爷，帮我把这份文书，走完官府的明路。”
萧祁渊垂眸扫了一眼那张纸，眼底闪过一丝暗芒：“你确定？”
“绝不后悔。”我斩钉截铁地回答。负心汉就该自食其果，我叶南星绝不回头。
“好，本王成全你。”萧祁渊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转身走出了房间。
4
第二日清晨，宿醉的头痛让盛淮安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他看着空荡荡的半边床榻，这才想起昨夜叶南星冒雨离开了侯府。
“侯爷，醒酒汤备好了。”小厮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走进来。
盛淮安喝了一口，眉头微皱：“夫人还没回来？”
小厮摇了摇头：“回侯爷，夫人昨夜走后，便一直没有消息。”
盛淮安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的笃定：“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去备车，我去叶家接她。”
他换上了一身云纹锦袍，甚至还特意绕道去城东，排了半个时辰的队，买了一包叶南星最爱吃的桂花糕。
马车停在叶家朱漆大门前，盛淮安整理了一下衣摆，走上前去扣门。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紧闭的大门。
“南星，别闹了，跟我回家。”他站在门外，语气依旧温和，仿佛只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可是等了许久，里面都没有任何动静。盛淮安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心里隐隐升起一丝烦躁。他以为叶南星只是在拿乔，等他哄两句就会乖乖跟他回去。
“去京兆尹衙门。”他转身吩咐车夫，打算先去处理一下公务，晚点再来接人。
当他刚走到衙门门口，脚步却猛地停在了原地。
一袭黑衣的萧祁渊正从衙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盖着官印的文书。他身姿挺拔，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盛淮安心里一沉，快步迎了上去，强压下心头的异样，拱手行礼：“摄政王殿下怎么有空来这京兆尹的衙门？”
萧祁渊停下脚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如同看着一只蝼蚁：“本王来替人办一桩闲事。”
说罢，他突然抬起手，将那份盖了官印的文书直接拍在了盛淮安的心口上。
“盛侯爷，恭喜你，得偿所愿。”
盛淮安下意识地接住那份文书，目光落在那几个黑字上。
绝婚书。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这……这是什么意思？”
萧祁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盛侯爷怕是没醒酒？大魏律例，放妻书一经过衙，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不可能！”盛淮安脸上的温润终于维持不住了。他死死地捏着那份绝婚书，指关节泛白，“这只是我与内子的情趣，她不会当真的！她怎么敢……”
“她为何不敢？”萧祁渊冷声打断了他的话，“你该称她一声，叶大小姐。”
盛淮安后退了一步，全身仿佛失了力气。“我要亲自去问清楚！”他红着眼眶，转身就要往叶家跑。
“盛侯爷。”萧祁渊冷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叶大小姐现在是本王府上的贵客，你若敢去打扰她安胎，本王定不轻饶。”
安胎？
这两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地砸在盛淮安的头顶，让他脑袋嗡嗡作响。他僵硬地转过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萧祁渊。
“你……你说什么？她有身孕了？”
萧祁渊没有再理会他，径直走向停在一旁的马车，扬长而去。
盛淮安呆立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包已经冷掉的桂花糕。他回忆起昨夜叶南星在雨中苍白的脸色，以及她转身时决绝的背影。
“南星……”他喃喃自语，心口传来阵阵绞痛，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生命中抽离。
“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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