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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姑快点，磨蹭什么呢？跟紧娘！”
王桂香的声音在茂密的林子里回荡，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焦躁。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灌木丛中穿梭，身后死死拉着一个姑娘。那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烂粗布衣裳，浑身脏兮兮的，像是刚从泥坑里爬出来。
虽然头发凌乱得像个鸡窝，脸上还沾着不少黑泥，但若是仔细瞧，在那污垢之下，却藏着一张让人惊艳的脸。长睫毛忽闪忽闪的，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里的泉水，只可惜，透着一股子不谙世事的怯懦与混沌。
这就是夏家的幺女，夏春妮，也就是全村人口中的“傻姑”。
傻姑缩着脖子，深山里的凉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今儿个一早，娘天还没亮就把她拉了起来，说是后山的春芽发芽了，要带她来摘新鲜的。
可是，她们已经在山里走了好几个时辰了。傻姑的草鞋都快磨烂了，细嫩的脚心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但她却一声不吭。
“娘，春芽在哪里呀？都走了好久了……”傻姑小声嘟囔着，声音软软糯糯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快走吧，就在前头！马上就到了，难道娘还会骗你不成？”
王桂香转过身，恶狠狠地瞪了傻姑一眼。她那双标志性的吊梢眼里，此刻没有半分母性的温情，反而盛满了刻骨的算计和一抹不易察觉的狠戾。
傻姑被吓得一激灵，赶紧小跑了几步，用力点了点头：“好！娘，等会儿我们要多掰一点。爹，还有大哥二哥他们都最喜欢吃春芽炒蛋了。春妮不怕累，春妮能背一大筐回去！”
看着傻姑那张乐呵呵的笑脸，那满心满眼都在为家里人着想的傻样，王桂香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那是一抹稍纵即逝的怜惜，但转瞬间，就被浓浓的怨恨和决绝所取代。
这傻子，留着也是个祸害！家里三儿子还没有说亲、还要盖房，哪一样不要钱？这丧门星名声坏透了，克死了两任丈夫，现在连那杀猪匠都嫌弃她命硬。再留下去，除了浪费粮食，还能干啥？
“到了，闺女，你看，前面就是了。”
王桂香终于停下了脚步。
傻姑抬头一看，顿时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前头哪有什么春芽？那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断头崖！云雾在悬崖边缭绕，冷风从底下呼啸而上，听着像野兽的哀嚎。
“娘？这里高，危险！阿奶说，***近高高的地方！”傻姑吓得声音都在打颤，却还没忘记拉住王桂香的衣角，想把她往后拽，“娘，快回来，高高怕。”
看着傻子到了这时候还想着拉自己一把，王桂香的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红。
这毕竟是她十月怀胎，受尽苦楚才生下来的肉啊。
“去吧，闺女。”王桂香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她摸了摸傻姑的头，眼神里藏着一种扭曲的挣扎，“下面有很多春芽，红艳艳的，你下去摘了。下辈子……若是我还能做你的娘，我一定好好对你，不让你受苦了。”
“娘，可是这里太高了，高高的地方摔下去会很疼很疼的。”
傻姑吓得缩回脚，正好一脚踩在了王桂香的脚趾上。
“哎哟！”
钻心的疼痛瞬间从小脚趾传遍全身。王桂香本就紧绷的神经像是被这疼痛瞬间引爆。她原本那点可怜的愧疚感，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这个死傻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赔钱货！**吧你！”
王桂香面目瞬间变得狰狞可怖，她猛地伸出双手，用力朝前方一推！
“啊——！”
傻姑那瘦弱的身子就像断了线的风筝，直挺挺地朝向悬崖下坠落。
在跌落的那一瞬间，傻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她猛然仰头，视线里，娘站在崖边。
娘没有心痛，没有不舍。只有一种，终于甩掉了沉重包袱后的如释重负。
“娘！为什么呀？”
傻姑的眼泪在空中狂飙。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春妮一直很听话呀。
娘说春妮长得俊，能换钱，所以第一嫁，娘给她找了个快死的老员外。拿了足足二十两银子呢！春妮乖乖穿上红嫁衣，可新婚之夜那老头就断气了，那是春妮的错吗？
后来娘又收了十两银子，把她塞给一个酒鬼富户当九姨娘。可入门当天，那酒鬼喝多了掉进**淹死了。
大家都说春妮命硬克夫。
可春妮还能干活呀！
“娘！春妮以后还听话……还可以再嫁……再给家里赚银子呀……”
强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傻姑的声音被狂风揉碎。她看着崖壁在眼前飞速倒退，心里的痛，竟然比身体撞在石头上还要难受。
“阿奶说……从高高的地方摔下去，会死。阿奶……春妮来见你了……”傻姑不再挣扎了。
“砰！”
她的身体重重砸在了一处凸起的崖壁上，鲜血瞬间迸射。她咬碎了牙关，只发出几声细碎的闷哼。
紧接着，她的身体像个破布麻袋一样在陡峭的石缝间翻滚、碰撞。每一下，都伴随着骨头断裂的声音。
鲜血染红了她破烂的衣裳，也染红了路过的枯枝。终于，她的身体砸在了距离地面还有几丈高的一处崖台。
那是最后的一点意识。傻姑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中，她看到身旁竟然真的长着一株嫩绿嫩绿的芽苞，正迎着微光轻轻摇曳。
“你……也为我开心吗？”
傻姑傻傻地笑了笑，嘴里涌出一大口鲜血。血迹顺着石头缝隙流淌，缓缓浸入了下方的土壤之中。而就在那鲜血触碰到嫩绿芽苞的一瞬间，一道奇异的绿光，陡然在深山老林中亮起！
“哎呀！好烦烦呀！哪个人类在这里乱喷血，弄脏我新搬的家啦！”一个奶声奶气、充满不耐烦的声音在崖台上响起。
可惜，傻姑听不见了。她只觉得浑身麻木，生命在那一刻仿佛正在飞速流逝。她脸上挂着那抹傻傻的笑容，缓缓闭上了眼。
“啊！居然是一个人人？血血，好多血血！”下一瞬，那株嫩绿的芽苞光芒大盛，原本只有巴掌大的植物竟然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