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杯子里打奶泡的时候，抬了一下头。
靠窗那对情侣正在吵架。准确地说，是女孩在说话，男孩在看手机。女孩头顶悬浮着一串数字：182天。男孩头顶也有数字：3天。
男孩只剩三天的保质期了。而她还有一百八十二天，还在生气，还在试图沟通，还在为这段关系努力。我看着她说话时用力挥动的手，又看了一眼男孩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短视频。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的拇指越滑越快。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两边，距离不到六十厘米，但中间像隔了一整条街。
"先生，您的拿铁好了。"
他头也没抬，接过杯子。女孩跟在后面出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两声。我目送他们走远，她的步子很急，好像只要走得够快就能追上什么东西。
下午两点，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孩子来了。小男孩大概四五岁，趴在桌上画画，蜡笔在纸上滚来滚去。妈妈帮他捡起来，擦掉他鼻子上的巧克力渍。她头顶的数字是一个符号：∞。
我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无限。没有尽头。至少目前没有。
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他每天下午都来，点一杯美式，不加糖。今天他手里握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蓝色裙子的女人。照片上没有数字——因为保质期是看活人头顶的。那老人的头顶，我看到了。
他对那个女人的保质期还在走。数字很长，我数了一下，大概还有一千四百多天。
照片上的人已经不在了。但他的爱还在倒计时。好像只要数字没归零，他就还来得及再见她一面。
手机震了一下。方圆发来消息："晚上吃啥？"
我想了想，回他："你头顶保质期还剩三个月，少吃点**。"
三秒后："？？？"
"开玩笑的。"
"你有病吧。"
我把手机放回吧台下面，继续擦杯子。玻璃杯壁上有一圈奶渍，我用拇指蹭了两下，没蹭干净。
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苏念推门进来的时候，外面刚好开始下雨。她收了伞，站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水，然后朝吧台走过来。她穿着那件我说过好看的水蓝色外套，头发有点湿，贴在脸颊上。
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她头顶。
7天2小时15分钟。
我的手停住了。抹布从指缝间滑下去，掉在地上。我没有弯腰去捡。
七天。
苏念对他的保质期只剩七天了。
"想喝什么？"我问。声音听起来很正常，至少我自己觉得。
"热可可。"她拉开高脚凳坐下，把伞靠在吧台边，"外面好冷。"
"嗯。"
我转身去热牛奶。手有点抖，但我把动作放得很慢，慢到看起来像是刻意在控制温度。牛奶在蒸汽棒下旋转，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我盯着牛奶表面的漩涡，数着自己的心跳。
七十二下。
苏念还在说话。她说今天开会的时候暖气坏了，她说中午和同事去吃了新开的那家面馆，她说地铁上有人踩了她的鞋。
我一边听一边做可可。热牛奶倒进杯子里，撒可可粉，加一小勺蜂蜜——她不喜欢太甜。
"谢谢。"她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里，低头喝了一口。
7天2小时12分钟。
少了三分钟。
我十五岁那年发现了这个能力。
那天放学回家，推开门，看到爸妈坐在餐桌两边。他们在吃饭。没有吵架，没有摔碗，没有任何异常。但我一抬头，就看到了他们头顶的数字。
零。
同时归零。
我站在玄关换了三分钟的鞋。然后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什么也没说。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我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我爸说"多吃点"。
第二天他们分房睡了。没有争吵，没有眼泪，甚至没有正式的"我们谈谈"。他们只是变成了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后来他们离婚了，办手续那天我妈问我跟谁，我说都行。他们同时看了我一眼，那是我最后一次在两个人脸上看到相同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后来我花了三年时间，才弄明白保质期的规则。
保质期不是固定的。它会变。真诚的对话可以续三到七天，一个拥抱可以续一到两周，一起扛过什么难关可以续一到六个月。反过来，冷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