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刚的冬天------------------------------------------，湿冷能钻进骨头缝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反复滑动。短信收件箱里的一条信息，是工商银行发来的：“您尾号8837的账户余额为147.28元。”，昏黄灯光下，五台机床静静躺着，像搁浅的巨兽。角落里堆着最后一批货——三百套环保设备滤芯，本该在上个月就送到邻省那家化工厂的。“叶总，还等啊？”，热气在冷空气里蒸腾成白雾。他在这个厂干了十七年，从叶青刚租下第一个小门面时就跟着。“等。”叶青刚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干涩。，他几乎是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屏幕显示“**”——化工厂的采购负责人。叶青刚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时，脸上已经堆起笑容。“****——老叶啊，”对方打断他，语气倒是温和，“跟你说个事，那批货……我们暂时用不上了。”，他靠在了冰冷的卷帘门上。“**，咱们合同都签了，定金我也都买原材料了，这……唉，理解你的难处。但我们集团新下了规定，所有供应商必须得是高新技术企业，你这厂子……你知道的。”**顿了顿，“这样，定金我们不要了，就当补偿。货你先留着，以后再合作。可是**——”。，几秒钟后，他慢慢放下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47秒。他十七年的小厂，在对方那里只值47秒的解释。
“老叶？”老陈小心翼翼地问。
“黄了。”叶青刚说，然后他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厂房里显得格外刺耳，“高新技术企业……我要是能评上高新，还做什么滤芯？”
他摸出烟盒，最后一支。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着。烟雾吸进肺里，带来一种熟悉的灼痛感。
“老陈，账上还有多少钱？”
“昨天出纳算了，”老陈不敢看他，“发完上个月工资，还剩……八千多。这个月厂房租金该交了，三万二。电费欠了两个月，也得小四千。”
叶青刚点点头，狠狠**烟。烟头很快燃到滤嘴，烫到手指他才猛地甩掉。
厂房最里面那面墙上，挂满了各种证书——“江州市环保产业协会会员单位”、“重合同守信用企业”、“优秀中小企业”，最新的那张是“2018年度安全生产先进单位”，落款是三年前。
三年前，他的厂子还有三十多个工人，三班倒都忙不过来。那时候**还是小李，每次来都点头哈腰递烟，说“叶哥，这批货急，您多费心”。
谁能想到呢？
疫情来了又走，大客户要么搬去了越南柬埔寨，要么被更大的公司**。环保**越来越严，本来是好事，可大企业都直接对接进口设备了，他们这种做国产配套的小厂，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叮咚——”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妻子林静发来的：“晚上回来吃饭吗？儿子说今天学校没事，能回家。”
叶青刚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回。”他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叶总，”老陈**手，声音更低了，“几个老师傅让我问问……下个月工资，能准时发不？快过年了，家里都等着……”
叶青刚看着老陈。这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鬓角已经全白了。老陈的妻子在超市理货，女儿刚上高中，正是用钱的时候。
“能。”叶青刚听见自己说，“肯定能。”
他不敢说，上周他已经悄悄去房产中介挂了房子——那套一百二十平的学区房，是儿子上大学那年买的，现在市价能卖三百多万。但如果真卖了，一家三口住哪儿？林静在中学当老师，同事问起来怎么说？
“我出去一趟。”叶青刚抓起椅背上的旧夹克。
“去哪儿？”
“想办法。”
走出厂房，寒风扑面而来。叶青刚把夹克拉链拉到顶，低头钻进他那辆开了八年的白色大众。引擎响了三次才启动，仪表盘上，发动机故障灯黄得刺眼。
他先去了工商银行。信贷部的客户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王，之前打过几次交道。
“叶总，真不是我不帮忙。”王经理把他请到会客室，倒了杯茶，“您这情况我清楚，但行里有规定，抵押贷款必须要有明确的还款来源。您看，您去年到今年的流水，这趋势……”
他把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上一条曲线，从去年一月开始，就像坐滑梯一样往下走。
“我有订单，”叶青刚急切地说，“化工厂那边，三百套的订单，就是****一下，货一发出去就能回款。”
“您说的化工厂，是金诚化工吧？”王经理扶了扶眼镜，“我们系统里显示，他们上个月在我们行的贷款额度被下调了百分之三十。叶总，咱们都实在点——他们那笔钱，还能付出来吗？”
叶青刚说不出话。
“而且，”王经理压低声音，“您那厂房是租的，设备评估下来折旧太厉害。就算用您那套学区房抵押，最多也只能贷出评估价的六成，一百八十万。但您这资金缺口，至少得三百万才能转起来吧？”
一百八十万。杯水车薪。
“就没有别的产品？信用贷之类的？”
“您企业纳税等级是M级，近两年有三个月以上的逾期记录。信用贷……真走不通。”王经理语气里带着歉意，“要不您试试担保公司？或者，现在有些助贷机构，专门做您这种情况。”
“助贷？”
“就是帮您对接各种资金渠道的，他们路子广。”王经理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这家‘鑫富通’，我们合作过几次，他们比较专业。您就说是王明推荐的。”
叶青刚接过名片。烫金的字体：鑫富通融资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下面一行小字：让融资更简单。地址在江州市***的创富大厦。
从银行出来，天已经擦黑。叶青刚坐在车里，没急着打火。他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江州。
他接起来。
“**，请问是青叶环保设备的叶青刚叶总吗？”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甜美，专业。
“我是。您哪位？”
“叶总**，我是鑫富通融资咨询的客户经理，我姓赵。我们了解到您的企业近期可能有融资需求，想为您做个免费的咨询服务，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叶青刚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向副驾驶座上那张名片。
“你们……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叶总说笑了，您在行业里是有名气的企业家，我们做融资服务的，当然要关注优质企业了。”赵经理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是这样，我们公司刚推出针对制造业的专项融资方案，最快三天可以放款，额度最高三百万。您看明天上午，方便来我们公司详谈吗？就在创富大厦A座21层。”
三天。三百万。
叶青刚握着方向盘的手，手心全是汗。
“需要什么条件？”
“您人到，***和企业基础资料带上就行。具体方案，我们专业顾问会当面为您量身定制。”赵经理顿了顿，声音更真诚了，“叶总，年底是企业的生死关，闯过去就是春天。我们鑫富通今年帮了二十七家企业和您情况类似，现在都活得好好的。多个机会，没坏处，您说呢？”
厂房里，老陈和工人们还在等。
家里，妻子做了饭，儿子可能已经到家了。
银行的大门，已经对他关上了大半。
叶青刚闭上眼睛，又睁开。
“明天几点？”
“上午十点，我在公司等您。稍后我把定位和我的****发您微信。叶总，明天见。”
电话挂断了。几秒钟后，微信弹出好友申请：鑫富通赵经理。头像是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性，笑容标准。
叶青刚通过申请，对方立刻发来一个定位，外加一句：“叶总，明天见！预祝我们合作愉快，为您解决资金难题！”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叶青刚没回。他启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路上堵得厉害。红灯时，他看向窗外，***的高楼灯火通明，创富大厦是其中不太起眼的一栋。21层的窗户亮着不少，不知道哪一盏，是那个“鑫富通”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林静：“饭做好了，等你回来吃。儿子带了女朋友回来，你注意下说话。”
叶青刚盯着“女朋友”三个字，愣了愣。
儿子叶帆今年大四，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他这当父亲的，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喇叭。
叶青刚踩下油门，混入车流。车窗上映出他的脸——四十八岁，鬓角已白，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夹克的领子磨得发白，那是林静三年前给他买的，他一直穿着。
三天。三百万。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六个字，像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了一根不知从哪漂来的稻草。
此刻，创富大厦21层，鑫富通公司。
赵姐放下电话，在面前的Excel表上打了个勾。“叶青刚，青叶环保，标记A类。”
旁边的实习生凑过来：“赵姐，这客户怎么样？”
“典型A类，”赵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企业主，有房，有厂房设备，有负债，有应**款，走投无路。这种客户，成交率八成以上。”
“可系统显示他企业流水很差啊……”
“所以我们不看他企业流水，”赵姐笑了，点击鼠标，调出另一个界面，“看他个人。看到没？名下有一套学区房，市值三百二十万。有辆开了八年的大众，不值钱，但有。最关键的是——”
她指着屏幕上的征信报告：“个人信用卡用了百分之八十，最近三个月有三次最低还款。这说明什么？”
实习生茫然。
“说明他个人资金链也快断了，而且已经开始‘倒卡’了。这种客户，你给他一个解决方案，他就像抓住救命稻草。”赵姐关掉页面，伸了个懒腰，“行了，今天差不多了。明天这个叶总过来，你旁听，我教你怎么谈A类客户。”
“好的赵姐！”
赵姐拿起包包，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区。
几十个工位，大部分还坐着人。电话声、键盘声、销售们热情洋溢的“哥姐”称呼声，混成一片熟悉的**音。白板上写着本月目标：放款金额5000万，已完成3200万。
她笑了笑，推门离开。
电梯下行时，她拿出手机，在“鑫富通精英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又收了一个A类，制造业，有房，急需资金。明天拿下。”
几秒钟后，群主回复：“@赵敏 优秀。明天谈下来，这个月你稳进前三。”
群主头像是个穿衬衫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笑容温和儒雅。
备注是：钱晓光。
叶青刚回到家时，已经快八点。
老房子没有电梯，他爬上六楼，在门口停了停，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拿出钥匙开门。
“爸回来啦！”
儿子叶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点年轻人的雀跃。叶青刚“嗯”了一声，低头换鞋，就看见一双陌生的白色运动鞋，整齐地摆在鞋柜边。
女鞋。
“叔叔好。”一个女孩从客厅走出来，短发，大眼睛，穿着米色的毛衣和牛仔裤，看起来很清爽。
“你好。”叶青刚点点头，尽量让表情自然些，“你是小帆的……”
“同学，沈雨薇。”林静从厨房探出头，系着围裙，脸上带着叶青刚很久没见过的笑容，“快洗手，菜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