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鬼脸
张洁第一次觉得那面镜子不对劲，是在她七岁那年。
那是一面老式的落地镜，镶在暗红色的木质框架里，边框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花纹，有些地方已经掉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镜子足有一人多高，斜倚在客厅最里面的墙角，正对着沙发的位置。据说这镜子是张洁的外婆留下的，外婆去世后，妈妈张芳舍不得扔，便从老家搬了回来。
小时候的张洁对这面镜子有着近乎痴迷的喜爱。别的小女孩喜欢洋娃娃、喜欢过家家，她却喜欢对着镜子做鬼脸。她觉得自己有表演天赋，能把五官扭曲成各种滑稽的模样，而镜子里的那个"她"总是最忠实的观众，每一个表情都分毫不差地复制，让她有种奇妙的掌控感。
那天是周六下午，爸爸出差去了外地，妈妈张芳在厨房准备晚饭，油烟机嗡嗡作响。张洁独自在客厅，穿着印有小熊图案的粉色睡衣，又开始对着镜子表演。
她先是对着镜子挤眉弄眼，把眼皮翻成斗鸡眼，鼻子皱成一团，嘴巴咧到耳根。镜子里的女孩同样挤眉弄眼，斗鸡眼，皱鼻子，裂嘴巴——完美同步。
然后她伸出双手，把两边的嘴角往耳朵方向扯，做出一个夸张的笑脸。镜子里的她也扯嘴角。
接着她用手指把眼皮往下拉，舌头吐出来，像条鲜红的蛇信子垂在下巴上。镜子里的她也拉眼皮，吐舌头。
张洁保持着这个姿势，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吐舌头的瞬间，镜子里那个女孩的舌头似乎……慢了一拍。
不是错觉。张洁清楚地记得，自己的舌头已经完全伸出口腔时，镜中人的舌尖才慢悠悠地从齿缝间探出来，像是信号延迟的电视画面，又像是……故意在观察她，确认了她的动作之后，才决定模仿。
张洁愣住了，舌头还挂在外面，忘了收回去。
她眨了眨眼，心想一定是自己眼花了。镜子就是镜子，怎么可能会有延迟？她又试了一次，猛地吐出舌头——这一次，她死死盯着镜面，连眼皮都不敢眨。
镜子里的她，果然又慢了。
而且这一次慢得更明显。张洁的舌头已经伸到最长，镜中人的舌尖才姗姗来迟。更可怕的是，当张洁准备收回舌头时，镜中人没有跟着收。
张洁把舌头缩回嘴里，镜中的女孩却依然吐着那条鲜红的舌头，舌尖微微上翘，像是在品尝空气中的某种味道。
然后，镜中的女孩慢慢歪了一下头。
不是张洁歪头，是镜子里的"她"自己歪的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滞涩感，像是生锈的关节被强行扭动，脖颈倾斜的角度超出了人类生理的极限，几乎要贴上肩膀。
镜中的女孩冲张洁笑了。
那不是一个七岁孩子能做出来的笑容。嘴角咧开的弧度太大，露出了全部的牙齿，包括最里面的臼齿，牙龈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眼睛没有跟着弯起来，依然直勾勾地盯着镜子外的张洁，瞳孔黑得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张洁尖叫起来。
那声尖叫撕裂了她的声带，她感觉自己的喉咙**辣地疼，但恐惧让她停不下来。她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后背撞上了茶几，陶瓷杯盘哗啦作响，她却顾不上疼，只是死死盯着那面镜子，看着那个歪着头、咧嘴笑的"自己"。
"怎么了？怎么了？"张芳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看到女儿瘫坐在地上，小脸惨白，手指颤抖地指着镜子，便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去。
落地镜里，映出客厅的景象：沙发、茶几、电视柜，还有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也映出张芳自己——穿着碎花围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还有张洁——粉色睡衣，披头散发，满脸泪痕。
一切正常。
"洁洁，怎么了？"张芳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做噩梦了？"
"镜子……"张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镜子里的我……她歪头……她笑了……"
张芳皱了皱眉，转头又看了看镜子。镜中的自己也皱了皱眉，转头看了看镜子。完美同步，没有任何异常。
"傻孩子，"张芳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你看，镜子好好的，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