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从手术室出来时，洗手衣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他扯下一次性手术帽扔进垃圾桶，手指**头发向后捋了一把，掌心里满是汗渍。
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凉风贴在皮肤上，他靠在墙上站了片刻，闭上眼睛，脑子里仍在回放刚才四个小时里的每一个细节。不是手术细节——二尖瓣修复术他做过不下两百台，腱索断裂、瓣叶脱垂、交界粘连，各种变异都见过，技术上毫无问题。他反复回想的，是那块护身符被贴上周德胜胸口时的画面：三层无菌袋，一层手术薄膜，规规矩矩地贴在左肩位置，远离正中切口。巡回护士操作时手指微微发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委屈——她的手臂上还留着三道红印，是马翠芬的指甲挠出来的。
沈渡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缝间还残留着洗手液的味道，凉飕飕的，带着消毒剂的涩感。过去四个小时里，这双手将一颗濒临衰竭的心脏修复到近乎正常的状态，术中超声显示二尖瓣对合严丝合缝，反流完全消失。**医生老刘当时吹了声口哨，冲他竖了个拇指；巡回护士小声说了句“沈医生牛啊”，声音里带着几分崇拜。
但沈渡高兴不起来。
马翠芬在准备间门口说的那些话，像一根细针卡在某个地方，不致命，却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往深处扎。
“我打听过了，心外科最年轻的主治，三十二岁，是吧？”
“你们去年心外科死了三个人，两个都是你们这个组的。”
“三十二岁的小年轻，拿我老公练手，出了事我让他偿命。”
沈渡记得她说话时的表情。不是愤怒，至少一开始不是。是那种带着审视的、居高临下的打量，像菜市场里挑肉的顾客，先用手指戳一下，试试新不新鲜。她来之前就做好了不信任的准备，甚至可以说，她早已预设沈渡是她的敌人。
术前谈话时，马翠芬全程刷着手机。沈渡把手术方案、风险告知、替代治疗方案一项项讲完，足足讲了四十分钟，她却一直在微信语音，音量开得很大，内容是关于丈夫住院期间谁帮她接送孩子。沈渡三次停下来等她讲完，她抬头看他一眼，说“你继续啊”，然后接着刷手机。最后签字时，她甚至没看知情同意书的一个字，笔一挥签了名，把笔往桌上一丢，说“反正出了事我找你们”。
沈渡当时没说什么。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了。恐惧会让人变形：有的人变得沉默，有的人变得暴躁，有的人变得**，有的人把所有情绪转化成对医生的攻击——因为攻击是唯一能让他们感到有掌控感的方式。马翠芬属于最后一种，她把丈夫的命押在手术台上，这张手术台让她感到失控，所以必须抓住点什么。大师的护身符是她的救命稻草，而沈渡是那个要从她手里夺走稻草的人。
所以她成了他的敌人。
准备间里的冲突在术前四十分钟爆发。
周德胜已经换好病号服，躺在推床上，护士正在做术前标记。马翠芬从包里掏出红布包时，病房里的几个家属都伸着脖子看。红布是最廉价的化纤面料，颜色染得过于鲜艳，在日光灯下泛着不自然的亮光。三角形的小包用红绳系着，红绳已经磨得起毛，看得出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这是我从九华山求来的，大师亲自开的光。”马翠芬举起红布包，像展示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大师说了，我老公今年命里有劫，这个护身符必须贴身带着，从手术开始到结束都不能离身。只要带着，就能逢凶化吉。”
沈渡正好走进来。他看了一眼红布包，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两秒。红布包边缘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液体浸过又干了，在灯光下呈现出暗褐色的痕迹。他走近一步，闻到了——
一股淡淡的腥味。
“这东西上面沾了什么？”沈渡问。
马翠芬警惕地把红布包收回来攥在手里：“什么沾了什么？这是大师做法用的鸡血，开过光的，你别乱说。鸡血。”沈渡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准备间瞬间安静下来。他转向周德胜，“周师傅，手术室是无菌环境，任何未经消毒灭菌的物品都不能带入。这个护身符上的鸡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