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十三个小时
我从小就能看见别人头顶的数字。
小时候以为是个人都有，后来发现不是。我跟***老师说，老师你头顶上有个数字在动。老师摸了摸头发，说没有啊。我说真的有。她笑了笑，没当回事。
后来我就不说了。
那数字不是倒着走的死亡时间，我花了很多年才搞明白——是遗憾。一个人这辈子最放不下的那件事，还有多久就彻底没戏了。数字归零的那一秒，就再也没机会了。
我说不清这是怎么来的。可能是我妈走的那个晚上，也可能更早。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看见过太多人，头顶的数字都快没了，他们自己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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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便利店打工。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大夜班。
店在小区门口，不大，货架挤来挤去的。来的人多半是买烟、买水、买泡面，半夜还有喝多了的来买酸奶。有个大哥每周五凌晨两点准时来，买两罐啤酒和一包花生，从来不说话。有个大姐早上五点半来，买一袋面包和一杯关东煮，她说她刚下夜班，饿得不行。
我干了快一年了，认识这些人的脸，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店长姓王，我们都叫他小王。他比我大两岁，大学毕业两年，在这破便利店干了快一年了。女朋友半年前分了，他从来不提。老家在山东，一年到头打不了几个电话回去。
我第一次注意他头顶的数字，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
23:58:41。
不到24小时。
我当时在理货，蹲在地上码矿泉水。他蹲在旁边点烟，打火**了三次才着。我盯着他头顶看，他抬头看见我眼神不对。
“看什么呢？”
“没。”
“你那个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没有。”我把矿泉水往架子上怼，“就是觉得你最近挺累的。”
他哼了一声，吐了口烟：“谁不累。”
晚上十点多，他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
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嗯。”
“在上班。”
“没事，你先睡吧。”
“我知道了。”
“年底再说。”
挂了。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他头顶的数字跳了一下，23:47:12。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扫码枪，犹豫了一下。
“店长。”
“嗯？”
“**说什么了？”
他皱眉看我：“你偷听我电话？”
“没有，就听见你说年底再说。”
“她想去省城看看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说没空。”
“你多久没回去了？”
“你查户口呢？”
我没再说话。
十一点半，他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抽烟。手机屏幕亮着，**发了一条语音。他没点开，把手机反扣在地上，拿了张报纸盖住。
我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夜风有点凉，街上没什么人了。对面小区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你最好听听。”
“什么？”
“那条语音。”
他抬头看我，眼神有点烦躁：“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指了指他头顶。他当然看不见。
“你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我说，“等那个数字没了，你可能就真见不到她了。”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你有病吧？”
“嗯。”
他骂了一句，站起来，把烟头碾灭，回店里了。
我没跟进去。坐在他刚才坐的台阶上，捡起那张报纸，下面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盯着那条没点开的语音，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上班，店没开。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了张纸，手写的：“暂停营业一天。”
我给小王发消息：“店长？今天不开？”
没回。
等到第三天，门开了。小王在里面，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塑料凳子上，眼睛肿着，嘴唇干裂，像两天没喝水。
我进去，换了工服，开始理货。
他看了我半天，说：“我妈抢救过来了。”
“哦。”
“我当天晚上的票回去的。”他的声音很哑，“医生说再晚几个小时，可能就来不及了。”
我把泡面往架子上码，一包一包，码得很整齐。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什么怎么知道的。”
“我妈住院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顿了一下：“**给你发的语音，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