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遇漂亮大哥哥
2005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六月的风裹着麦秸秆的味道，把整个白鹤村烤得懒洋洋的。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吵得人心烦意乱，但对于刚从城里搬来的陆烬年来说，这种聒噪反而比城市里的车笛和流言要安静得多。
他站在二层小洋房的阳台上，望着远处起伏的稻田，手里捏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诗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隔壁那间灰瓦土墙的老房子里，每天早上都会传来鸡叫声——不是真的鸡，是有人在学鸡叫。
他哥哥陆烬华在电话里说：“你先住着，等风头过了再说。村里清净，没人认识你，正好养养精神。”
清净倒是清净，就是太清净了。清净得让人心里发慌。
大学里那些事已经过去两个月了。那个***的脸、校领导欲言又止的表情、同事躲闪的目光、走廊上突然安静下来的窃窃私语——这些画面像被钉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赶不走。父母那边他不想回去，公司里那些人看他像看一个怪物，他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三十岁了，陆烬年觉得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他把诗集放下，打算下楼倒杯水。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院子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又是那个孩子。
陆烬年隔着铁艺大门的缝隙往外看，果然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探来探去。那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瘦瘦的脚踝，整个人像根晒不饱太阳的小豆芽。他两只手扒在门柱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好从缝隙里挤进来，对上陆烬年的视线，立刻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又亮又傻气，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漂亮大哥哥！”他喊。
陆烬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是第三天了，这孩子每天都会来扒门，风雨无阻，叫他“漂亮大哥哥”。陆烬年照过镜子，他三十岁，北方人的骨相，轮廓硬朗，只是皮肤白了些，戴着眼镜，身上带着读书人的书卷气，怎么也称不上“漂亮”。
反倒是这孩子——陆烬年多看了他一眼，日光底下，那张脸白净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五官精致得过分，眼睛又大又圆，睫毛浓密得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明明已经十八岁了，笑起来的样子却像个七八岁的孩子，毫无芥蒂，毫无防备。
“我叫沈知予！”那孩子又说，声音脆生生的，“你叫什么名字呀？”
陆烬年沉默了两秒，走到门前，把铁门打开。沈知予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一下，然后又凑上来，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陆烬年。”他说。
“陆烬年……”沈知予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又笑，“好好听的名字！比村口大壮的名字好听多了！”
陆烬年不知道大壮是谁，但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可能被拿来跟村里某个叫大壮的人做了对比。他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也不是被治愈，只是觉得，这个人好像跟自己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他的世界里全是灰蒙蒙的东西，而沈知予的世界里，连阳光都是有声音的。
“我能进去玩吗？”沈知予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眼睛里写满了渴望，“你家好大哦，比我家的房子大好多好多。我昨天趴在墙头上看见了，你家院子里有秋千！还有好多花！”
陆烬年本来想说“不太方便”，但沈知予已经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了，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转眼就跑到了院子里，光着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回头冲他笑：“快来呀！”
陆烬年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关上门，慢慢走了过去。
沈知予已经在秋千上坐好了，两只手抓着绳子，整个人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陆烬年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翻开诗集，打算继续看，可沈知予的声音像长了钩子，一下一下地勾着他的注意力。
“大哥哥，你在看什么呀？”
“书。”
“什么书呀？
“诗集。”
“诗是什么呀？”
陆烬年抬头看了他一眼，沈知予正歪着脑袋看他，眼睛里全是认真。那不是故意捣乱的好奇，而是真正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