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粉 底
周屿最后一次触碰林晚的脸，是在***的日光灯下。那是一张他熟悉了十年的脸，此刻却陌生得让他手指颤抖。他拿起化妆刷，蘸了点粉底，轻轻扫过她额角那道缝合的伤口。伤口很深，法医的针脚有些粗糙，像一条蜈蚣趴在她苍白的皮肤上。
“周老师，需要遮瑕吗？”实习生小苏轻声问，递过来一个调色盘。
周屿摇摇头，手停在半空。他不需要遮瑕，需要的是让这道伤口看起来“自然”——一个殡仪馆遗体修复师的悖论。死亡本身就不自然，但活着的人需要一种“安详”的假象，来安慰自己逝者没有痛苦。
“不用了。”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停尸间里显得很干，“就这样吧。她不会在意。”
林晚确实不会在意。她是法医，每天面对比这更狰狞的伤口。他们俩，一个修复生者，一个解剖死者，在生命的两个极端工作。她常说：“周屿，你把死人化得像活人。我把活人（的**）剖开，看他们为什么死。我们合起来，才是完整的生死。”
现在，她成了他工作台上的“作品”。命运恶毒的玩笑。
车祸是三天前。雨夜，高速，货车疲劳驾驶。林晚的车被追尾，翻滚，挤压。送到医院时，人已经不行了。周屿接到电话赶到急诊室，看到的是各种管子下的妻子，颅骨骨折，胸腔积血，医生说“尽力了”。他在手术室外等了八小时，最后等到的是“很遗憾”。
“周老师？”小苏又唤了一声。
周屿回过神，继续手上的工作。粉底要均匀，不能厚，否则看起来像假人。林晚的皮肤偏白，他用的是最浅的色号，加一点红调，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死灰。然后是眉毛，她的眉形很好，只需要稍微填补。眼睛，最难的部分。人死后眼睛会凹陷，需要在眼皮下填充蜡，才能保持形状。他做得很小心，像她活着时，他偶尔为她画眼线，她总是笑他手抖。
“你手抖什么？”她那时说，“死人你都能化得栩栩如生，活人反而不会了？”
“因为你在呼吸。”他说，“你一动，我就紧张。”
“那我不动。”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现在她是真的不动了。周屿填好眼眶，轻轻合上她的眼睑。睫毛还是那么长，但不会再颤动。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在大学解剖室。他是殡仪专业的，她是法医专业的，两门课合上。她拿着解剖刀，冷静地划开大体老师的皮肤，而他站在旁边，记录着每个步骤。课后她问他：“你以后真要做入殓师？不觉得晦气？”
“不觉得。”他说，“你呢？女生做法医，不怕？”
“怕什么？”她挑眉，“死人比活人诚实。”
后来他们在一起，结婚。朋友们都说这对组合诡异，一个“送人走”，一个“查死因”。但周屿觉得合适，因为他们都理解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不是终点，是过程。只是他没想到，这个过程会以这种方式降临到林晚身上。
“腮红要打吗？”小苏又问。这孩子刚来实习两周，还不太敢自己做决定。
“一点点。”周屿说，“用桃红色，她喜欢这个颜色。”
他想起去年林晚生日，他送了她一盒腮红。她说：“周老师，你这是希望我死了也好看？”他当时捂住她的嘴：“别乱说。”她笑：“怕什么？我们都见过那么多死亡了，还忌讳说这个？”
现在想来，像谶语。
上好腮红，是嘴唇。死亡会让嘴唇发紫，需要口红覆盖。周屿选了豆沙色，林晚日常用的颜色。他轻轻描绘唇形，手很稳，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这是他修复过的第一千零二十七具遗体，但只有这一具，让他想扔下所有工具，跪下来痛哭。
但他不能。因为他是周屿，是殡仪馆最好的遗体修复师，是那个能把破碎的面容复原如初的人。他必须专业，必须冷静，必须给林晚最后一面，是她家人朋友记得的样子。
最后一道工序：发型。林晚是长发，车祸时剪开了一部分。周屿小心梳理，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银色，小小的月亮形状。是去年结婚纪念**送的，她一直戴着。
他犹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