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的日期写着明天------------------------------------------·江陵市。，一股微弱的搏动便从纸张深处传来，规律、持续，仿佛纸页间蛰伏着某种活物。，案件日期那栏没有任何具体的年月日，而是赫然印着两个汉字：“明天”。，她丈夫的案子还没结。，油墨文字突然蠕动起来，笔画在纸面上缓慢重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些黑色文字已经从纸面死死剥落，化作无数细小的锁链缠上他的手腕。冰冷，收紧，勒得手腕发麻。视野开始溶解，办公室的墙壁、桌椅、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全部像被水洗尽，褪色剥离。，他已经坐在一张木质长椅上。，底下还压着一股隐隐的铁锈味。。空旷得不正常的法庭。。右侧有人站了起来。灰色西装，胸口别着律师执业徽章。律师同行。那人张了嘴："这——"。脖子以上的部分碎了，变成灰白的粉末，落在肩头和椅背上。身体往前栽，撞在长椅靠背上。律师徽章歪在那件西装翻领上，还没来得及掉。。他把视线拔开，看这个空间。
天花板高得看不到顶，四周的深色护墙板光滑异常，却映不出任何倒影。江慎言盯着最近的一面墙，确认那里什么都没有，连他自己的轮廓都不存在。头顶的吊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在地面上却没有投下哪怕一丝阴影。他低头看手，五指清晰，地板上却空无一物。
面前的桌牌写着：辩护人席。桌面上放着一支钢笔，笔尖朝向他，墨水在尖端凝成一滴，却怎么也不肯落下。
被告席上坐着一个中年男性，灰色西装，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道陈旧的疤痕，皮肤已经发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江慎言盯着那张脸，注意到对方的嘴唇是闭合的，并非普通的抿嘴，唇线僵硬得极不自然，边缘微微内凹，隐约可见粗糙缝合的痕迹。那个人的眼睛睁得老大，眼神却空洞。
公诉人席上坐着一个女人。江慎言认出了她。林静，副检察官，三十出头，平时在法庭上总是干练而简洁。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困惑、警惕。她看了江慎言一眼，嘴唇微微张开又立刻抿死。
旁听席上坐着十几个人，穿律师袍或正装。除了右侧那具已经没有脑袋的**，其余人的面部全被一层凝重雾气笼罩，脖颈以上只剩模糊扭曲的肉块，无论怎么对焦都看不清。最后排靠墙的缝隙里还站着一个，不在任何椅子上，面孔干净，深色衣领，刚才出事的时候他一动没动。
法官席上，坐着一个身穿黑色法袍的人形死物。江慎言本能地排斥用“人”来形容那个东西。它的脊背笔直，法袍下的胸腔毫无起伏。最让人不安的是那张脸，是那两个徒留黑洞的眼眶。没有眼球，没有血肉，创口处打磨得异常光洁。
江慎言的手指在桌面下蜷缩了一下。辩护人席的桌面有一道划痕，和他办公室桌上那道咖啡杯底磨出来的痕迹一模一样。桌面靠椅背的位置还有几道更深的刮痕。他用指甲顺着最深的那道描摹了一遍，必须用极大的指力死命抠挖，才能留下这种坑洼。
法官席上的东西举起了法槌。木槌仅是悬落，触碰底座，没有敲击声。旁听席上的人偶们静静端坐，双手叠放在腿上，动作整齐划一。
那两个黑色眼眶转向江慎言。法槌无声地指了指他，再指向被告席。
江慎言试图张嘴，嗓子如同被冻结，声音从喉咙里就出不来。他僵硬地扭头看向林静，脖子因为对抗阻力发出细微响声。林静也张了嘴，这一次她没有忍住，嘴唇大幅度张合，面部微微变形，但法庭里死一般寂静。她右手刚想抬起比准手势，便彻底僵持在半空，指尖颤抖。
黑面法官再次死死锁定江慎言。一种纯粹的精神压迫感顺着脑子往里钻，比皮肉凌迟更加难以忍受。
法槌刚才指了他，又指了被告，那是指派。庭审二十年，身体比脑子先进入状态。
它让他辩护，又不让他说话。它把被告的嘴缝死，又要审他拒不认罪。旁听席有人开口说了一个字，脑袋就碎了。
不让人说话，就不是审判。法官能开口，辩护人不能，哪来的平等。说句话就换一条命，刑罚和罪行差了十万八千里。
辩护权不可剥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刑罚不得超出罪行。这是三条底线，他把这三条拧成一股，狠狠撞向那窥探的深渊眼窝。
法官的身体猛然后仰僵直。颈部爆出瘆人的金属断裂声，后仰到了骨头会断的角度。
它的脸部开始崩裂。一条裂纹从额前破开，发出细碎的爆裂声，迅速向两侧皲裂攀爬。暗金色的诡异光芒从裂隙深处渗透而出，带着腐朽的死气与铁锈味。
江慎言紧扣掌心的手指稍一松弛，他艰难榨取出一丝空气。他立刻在脑子里重新盘点那道逻辑防线。
法官的身躯开始剧烈抽搐。手中的木槌终于彻底失控滑落，砸在底座上，这次爆发出一声巨响。回音在法庭穹顶来回冲撞。
仿佛某种绝对压制被暂时打乱，旁听席的人偶们突然间爆发出错乱的掌声。节奏全无，有人因为过度癫狂地拍击，手掌血肉模糊，滴出的暗红斑点在木地板上蔓延成片。
法官猛地坐直身体，脸上的裂痕瞬间愈合，但那些暗金色的光芒没有完全消失，在皮肤下隐约流动，带动僵死的表皮一起诡异地扭曲游走。那种读心的感知没有减弱，反而更深了，肆无忌惮地确认着：它依然能精准读取他脑海里的每一个念头。
法官抬起右手，用惨白指尖凌空划写。血色文字滴答着浓稠的猩红，凭空显影：
规则升级
禁止一切肢体语言
禁止一切面部表情
违者——
最后字形尚未彻底落笔，江慎言便永远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这不仅是束缚，躯壳仿佛直接和椅子焊成了一体。他的脸也僵住了。眼皮无法眨动，眼睛表面开始干涩，刺痛感一点点累积。嘴角无法牵动，嘴也动不了，连呼吸都变得机械而固定，每一次吸气和呼气的幅度都完全一致。
他现在是一座雕像。
一座会思考的雕像。
黑洞般的眼窝再次转向他，那种感知比之前更强烈了，冰凉的东西在他脑子里一寸一寸往深处挤。无从回避，除了正前方的视野，他的余光只能捕捉到同样定格的林静，被告席上唇部缝合的男人以及那群手掌滴血却寂静如初的无面看客。
被告席上那个人还坐在那里。嘴是缝死的。眼睛还开着，但眼神深处的求生微光正在极速干涸、耗尽。他不知道那个人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