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年初二，祈万春大酒店。
外婆的七十大寿，选在了全市最贵的饭店。二舅订的包间，名字叫“紫气东来”，光这一间的最低消费就需要八千八。
我妈一进门就开始紧张。
她反复检查自己的头发有没有乱，大衣有没有褶皱，连口红都拿小镜子照了三遍。我知道她紧张什么——每年家庭聚会，都是她的受难日。
而今天也是我时隔两年多再次回老家团聚。
“妈，别照了，好看得很。”我挽住她的胳膊。
她勉强笑了笑：“你外婆最讲究这些，我怕……”
“怕什么？”我打断她，“今天是她生日，又不是选美比赛。”
我妈没再说话，但她的手心在冒汗。
包间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紫檀木的大圆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桌上的凉菜已经摆好了——水晶肴肉、桂花糯米藕、凉拌海蜇头，每一道都摆得精致。
但比菜更精致的，是亲戚们的姿态。
二舅坐在主位旁边，翘着二郎腿，左手腕上的劳力士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正跟二舅妈说什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包间的人听见。
“……今年确实不好做，也就挣了千把万吧。我跟你们说，现在做生意啊，光靠关系不行，得有眼光。”
大舅坐在他旁边，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杯子，那动作比电视剧里的领导还领导。他在区里某个局当副科长，官不大，但派头很足。
大舅妈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名牌丝巾，正用余光扫着门口。
小舅妈最夸张，整个人就差把“我儿子优秀”写在脸上了。她旁边坐着我表弟李纯疍，今年大四，刚考上研究生。小舅妈一手搭在儿子肩膀上，像是在展示一件限量版的爱马仕。
外婆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正在跟大舅说话，脸上笑得慈祥又骄傲，那种笑容，我从来没在她对我**时候见过。
“哟，老四来了。”
大舅妈最先看见我们，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终于来了”的意味，好像我们迟到了似的。
事实上，距离约定的开席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我妈赶紧堆起笑：“大姐，过年好。路上堵车，来晚了。”
“没事没事，”大舅妈笑着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等你们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我**脸僵了一瞬。
我拉了一把椅子，把我妈按坐下，然后自己坐到了她旁边。
“外婆，生日快乐。”我端起桌上的茶杯，“以茶代酒，祝您身体健康。”
外婆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冷淡，但也绝对谈不上热情。
“嗯，坐吧。”
就两个字。
然后她转头看向小舅妈那边，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热络：“疍疍今年考研考得怎么样？我听**说报的风华？”
来了。
我放下茶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藕，慢慢嚼着。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亲戚们的大型表演时间。
小舅妈第一个上场，声音清脆得像在报幕：“风华的复试线还没出，不过疍疍初试考了六百二十多分，应该是稳了。这孩子，我说让他报个稳妥点的学校，非不听，非要报风华，你说气不气人？”
她说“气不气人”的时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二舅妈立刻接话：“哎呀，疍疍是真争气！我们家那个就不行了，就知道玩，今年才挣了三百多万，连**的零头都不到。”
这话说得凡尔赛水平极高，既夸了二舅年入千万，又把自己儿子“才挣三百万”带了出来。
大舅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现在经济形势不好，做生意风险大，还是体制内稳当。我去年刚提的副科，虽然收入比不**们做生意的，但胜在稳定嘛。”
“那是那是，”二舅连忙点头，但眼神里明显带着不以为然，“大哥在体制内，那是有社会地位的。”
大舅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
外婆听得眉开眼笑，目光从大舅移到二舅，再到小舅妈，最后落在李纯疍身上，越看越满意。
然后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我妈身上。
“老四，”外婆的语气淡了下来，“你还在那个超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