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狼性文化的最后一夜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还在改PPT。
办公室亮得跟白天似的，头顶上那排LED灯管从早上九点一直亮到现在，我感觉自己眼珠子都快被烤干了。整层楼就剩下六个人，四个在工位上敲键盘，两个趴在桌上睡死了，呼噜声跟拖拉机似的，也没人管。
我揉了揉眼睛，屏幕上第37页PPT的表格数字糊成一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使劲眨两下，还是花的。算了，先眯一会儿——刚闭上眼睛，手机震了。
钉钉。
心脏猛地抽一下，就像有人拿手使劲攥了一把。我赶紧睁开眼，抓起手机，是部门群消息。
领导张鹏飞转了一篇文章：《狼性团队，向死而生》。
配图是一群狼正在撕咬一头猎物，血淋淋的，狼眼睛发着绿光。文章底下配文：“狼性文化，不是让你**，而是让你在战斗中活下来。共勉。”
底下已经开始排队回复了：“收到，向张总学习！狼性精神，使命必达！为团队而战！”
我也得回。手指头哆嗦两下，打了一行“收到，继续冲刺本月目标”，点了发送。手机扔桌上，感觉浑身上下哪儿都不得劲。
旁边的工位空着，桌上贴了张纸条：“本月目标：完成率200%”。那是我自己贴的，上个月底复盘会的时候张鹏飞点名批评我，说我才完成120%，是整个部门最低的。最低的。我干了十六个小时一天，周末都没休，结果是全部门最低。
那天下班我在地铁站哭了，就站在闸机口，眼泪哗哗的，旁边人都绕着走。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害怕。怕下个月连120%都完不成，怕绩效考核拿C，怕被优化。今年已经优化三轮了，每次优化完，剩下的人活儿就更多，目标就更高，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坑。
我伸手去摸红牛，罐子空了。桌上还有两个空罐，加上这个是第三个。晚上九点喝的第一罐，十一点第二罐，凌晨一点第三罐。现在两罐半的劲儿都过去了，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水往上涌。
工位旁边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后脑勺发凉。十二月的北京，夜里零下八度，办公楼暖气开到三十度，一冷一热折腾得人脑袋发懵。
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张鹏飞单独给我发的消息：“王毅，明天早上的汇报PPT，客户那版改完了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五十一。他还没睡。不，应该说他在家睡了一觉醒了，想起来问一嘴。人家住顺义别墅区，媳妇孩子在旁边睡着，他醒了能接着睡。我呢？我**还在公司。
“张总，正在改，三点前发您。”我打字的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冷，是累的，累到肌肉都在痉挛。
“嗯，辛苦了。对了，明天早会提前到八点半，别迟到。”
“收到。”
别迟到。我每天到家都凌晨一点多，早上七点就得起来挤地铁，一个半小时到公司，我能不迟到吗？上个月迟到四次，每次扣五十。五十块钱，够我吃三天早饭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第37页改完了，第38页还得重新做数据。张鹏飞要的是那种“增长曲线特别陡”的效果，最好是接近九十度往上飙的那种。可问题是，这个季度的实际增长只有百分之三，你让我怎么飙？造假？我**是干营销的，不是干**的。
算了，造假就造假吧，反正甲方也不看，就看个气势。
我打开Excel，开始调数据。把纵坐标范围改小，百分之三的增长也能拉成三十度的斜线。再加个趋势线，箭头画粗一点，红得鲜艳一点。搞定。
手机又震。
这回不是钉钉，是我妈发来的微信。老**不会打字，发的语音，五十九秒的。
我不想听。不是不想，是不敢。上回她问我啥时候回家过年，我说快了快了，结果大年三十我还在公司赶方案，最后在出租屋里泡了碗面，就着春晚的**音吃完的。
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了。
“小毅啊，妈给你寄的棉袄收到了没？北京冷，多穿点。你别总加班，身体要紧，钱挣不完的，**这几天老咳嗽，我让他去医院他也不去……”
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