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姨送走老五那天，是腊月二十九，年都不让在家过。
第一章 扔掉
一九八七年，深秋。
我二姨在镇卫生院的产房里，生下了第五个女儿。
她看了一眼，没抱，没亲，甚至没有问一句孩子健不健康。
“又是丫头。”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不是心疼这个刚出生的孩子。
是心疼自己。
为什么就是生不出儿子？
为什么肚子这么不争气？
产房外面，我二姨父蹲在走廊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
他“嗯”了一声，把烟掐灭在鞋底上。
“同志，这个孩子我们不要了。”
护士愣住了。
“你说什么？”
“家里已经有四个了，实在养不起了。你们看看有没有人家想要，送给人家吧。”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产房里那个刚出生、连一口奶都没吃上的女婴。
“你们想好了？”
“想好了。”
二姨父走了。
他没进产房，没看那个孩子一眼，甚至没有问一句是几点生的、多重、长什么样。
他走了。
我二姨出院那天，那个孩子已经被送走了。
送到哪了，送给谁了，她不知道。她没问。
她怕自己问了，会心软。
她不想心软。
心软了，那个孩子就会回来。回来了，她就还得养。养了，她就还是生不出儿子。
她不能心软。
第二章 老五
那个被送走的孩子，是老五。
在她之前，我二姨已经生了四个女儿。
大女儿叫招娣，二女儿叫来娣，三女儿叫引娣，四女儿叫唤娣。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句咒语。
每一句咒语，都在祈求一个儿子。
但儿子没来，来的还是女儿。
第五个。
连名字都懒得取了。
送走的那天，我二姨父骑着自行车，把孩子放在一个纸箱子里，搁在了镇上一户人家的门口。
敲了三下门，骑上车就走了。
那户人家姓孟，两口子结婚十几年，一直没孩子。
男的叫孟长河，在镇上铁厂上班。女的叫王桂芬，在家里做缝纫活。
两口子听到敲门声，出来一看——门口一个纸箱子，箱子里一个女婴，冻得嘴唇发紫，哭声像小猫叫。
箱子里没有纸条，没有信物，没有任何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只有一块尿布，一件旧棉袄。
和一张十块钱。
王桂芬把孩子抱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长河，这孩子咱养吧。”
“养。”
就一个字。
从那以后，老**叫招娣，不叫来娣，不叫引娣，不叫唤娣。
她叫孟想。
梦想的想。
第三章 养父母
孟长河和王桂芬对孟想，好得没话说。
家里穷，但孟想的吃穿用度，一样不比别人家的孩子差。
王桂芬给人做衣服，一件挣两块钱，攒下来给孟想买奶粉。那时候奶粉是奢侈品，村里大多数孩子吃的是米糊糊，但孟想吃的是奶粉。
孟长河在铁厂上班，一个月挣八十块，一半花在孟想身上。
买新衣服，买新书包，买课外书。
孟想喜欢读书，两口子就供她读。
小学，初中，高中。
村里的孩子读到初中就不错了，读到高中的少之又少。但孟长河说：“闺女想读，咱就供。读到哪供到哪。”
孟想也争气。
从小学到高中，成绩一直是班里第一。
奖状贴满了整整一面墙。
王桂芬逢人就说：“我家闺女，将来是要上大学的。”
有人酸她：“又不是亲生的，这么供她，以后她认了亲爹妈跑了怎么办？”
王桂芬说：“跑了也是我闺女。她叫我一声妈，我叫她一声闺女。这辈子都是。”
孟长河不说话，但每次去县城，都会给孟想带一本书。
他不懂什么书好，就去问书店老板：“给闺女看的，学习好的那种。”
书店老板给他推荐什么，他就买什么。
从不问价。
**章 亲生的
孟想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十岁那年。
村里有个嘴碎的妇女，跟人吵架的时候指着孟想说：“你神气什么？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你亲爹妈把你扔在门口不要你了！你养爹养妈捡来的！”
孟想跑回家，问王桂芬。
“妈，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王桂芬正在做衣服，手里的**进了手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