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算账变
村部那间墙皮剥落的会议室，挤满了人。
我坐在靠墙的旧课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的几本账册，旁边是平台结算单和银行流水。
方晓棠坐在我身边，帮我整理票据，手指攥得发白。
钱大柱坐在主位上，端着搪瓷缸子，一副审犯人的架势。
孙老六和几个签了合同的村民代表，眼睛全钉在我脚边那个黑色旧书包上。
那里面，装着昨天从银行取出来的十五万现金。
“开始吧。”钱大柱敲了敲桌子。
我抬头扫了一圈。有贪、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
我翻开账册，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清楚。
“李婶家，白菜四千三百斤，单价一块八，合计七千七百四十元。扣除纸箱、冰袋、网套耗材成本，每斤分摊一毛二，共五百一十六元。扣除平台技术***和支付手续费，百分之三，计二百三十二元两毛。扣除快递冷链运输费，按重量和距离均摊，每斤一毛五，计六百四十五元。扣除运输途中损耗及客户赔付，计一百八十元。最终应结算金额，六千一百六十六元八角。”
每项成本后面，我都附上了对应的**、截图或合同复印件。
李婶瞪大了眼，茫然地看向钱大柱。
“这么多扣的？”她嘀咕。
“平台扣点，快递费，路上烂掉的，都得算。”我把票据推过去，“李婶，票都在这儿。”
她凑近看了看，又缩回去，含糊地哦了一声。
“继续。”钱大柱皱眉，嫌我啰嗦。
我没停，一家一家，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报出数字，展示凭证。
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觉得我赚了黑心钱的人，看着那些名目繁多的票据，脸上神情变得复杂。
原来网上卖个菜，不是点点手机就收钱。
原来包装箱、冰袋都要钱。
原来菜在路上磕了碰了，买主不满意，还得赔。
我报到最后一家，将利润总额写在白板上。
一万零七百三十三元五角。
十五万毛利，扣掉所有成本，剩一万出头。
平摊到我这三个月几乎不眠不休的投入上，一个月才三千多。
还不如去镇上打工。
“账，大家都听到了，也看到了。”我合上账本，看向钱大柱，“钱叔，按昨天说的，成本我得拿回来，剩下利润按各家交货比例分。这是清单。”
我把另一张纸推过去。最多的一千多，少的几百。
钱大柱脸色不好看。
他没想到我把账算得这么细。
更没想到最后只剩这么点。
这和他预想中“拿出十五万大家分”的场面差太远了。
“子舟啊，”他拖长了腔调，“这些成本，是不是算得太细了？有些开销，比如你吃饭睡觉的钱，也能算进去？”
“吃饭睡觉是我自己的事，没算在里面。”
我的声音平稳，但带着冰碴。
“这里每一笔，都有票据，都是为卖这批白菜直接花的钱。钱叔不信，可以找人一笔笔查，去镇上，去市里，打电话问平台，问快递公司，都行。”
他被噎了一下。
孙老六赶紧帮腔：“就算成本有票据，你这人工呢？你两个多月忙前忙后，人工费是不是也该从利润里扣？”
这话看着帮我，实际是把我架火上烤。
果然，几个村民都看过来了。
我看着孙老六，笑了笑。
那笑里没一点温度。
“六叔提醒得对。不过人工我就不算了。毕竟，就像钱叔昨天说的，我是回来带着乡亲们共同富裕的，出点力气应该的。这一万零七百块，就按单子上的数，分了吧。”
“共同富裕”四个字，我咬得很重。
钱大柱的脸皮抽了一下，狠狠瞪了孙老六一眼。
第二章 钱货两清人心难清
黑色书包打开，一沓沓红票子被拿出来，按清单上的数字，一份份点清，递出去。
拿到钱的村民，表情各异。
有喜滋滋数钱的，有看着那比预想少了太多的钱发呆的，也有低着头不敢看我的。
李婶捏着六千多块钱，走到我面前，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
我只是低头整理票据，没看她。
她转身快步走了。
最后一个领完钱，按完手印，已经傍晚了。
夕阳从破窗户斜**来，照在空书包和满桌废纸上。
方晓棠默默收好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