匾砸下来的时候，张海在笑。
“云栖”两个字，实木雕的，鎏金。
五年前我亲手挑的料。
砸在青石板上。
裂成了四块。
张海端着茶杯，站在人群中间。
他的老婆刘梅大声说：“这俩字多晦气，早该砸了。”
五十多个宾客，没人吭声。
我看着地上那块“栖”字。
我没哭。
我笑了。
“张老板。”
“撤得早不如撤得巧。”
“您今天撤的不是匾——”
“是您自己的户口。”
1.
五年前。
我二十七岁。
南城老街这个一百八十平的铺面，租了十年。
签约那天，张海握着我的手。
“小苏，这条街我盯了三十年。你好好干。”
“我把这铺子当自己家交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诚恳。
我信了。
月租三万八。
押三付六。
装修，我自己出。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乙方装修须经甲方书面同意；装修作为房屋附属不动产，合同期满一并交还甲方。”
“合同期内如甲方单方解约，乙方装修费用按剩余年限折算赔付。”
这两条，是我律师朋友老吴加进去的。
“小苏，做生意签合同，最后一条比前面九条都重要。”
他签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我当时没注意。
装修花了四百八十七万。
不是我装修奢侈。
是这条街的老铺子，地面要铺青石，梁要**出老木头，柜台要用三百年樟木。
我请的是苏州的老师傅。
做了整整七个月。
开业那天，整条街的人都来看。
“云栖茶馆。”
店里摆了九张桌。
一壶茶，九十八起。
最贵的一壶，三千六。
有人说我疯了。
“南城老街，谁花三千六喝一壶茶？”
第一年，我亏了二十万。
第二年，持平。
第三年，我请了三个员工。
**年，我还清了银行贷款。
第五年，这条街的人提起“云栖”，没人再笑。
“苏老板的茶馆，要订位。”
“苏老板的茶，懂的人才喝得出。”
张海头两年还算客气。
第三年，他开始带朋友来“坐坐”。
“小苏，老哥我请两个朋友喝壶茶。”
“您请。”
一壶茶三千六。
不收钱。
一个月来两次。
**年，频率变成一个月四次。
还开始点最贵的茶点。
刘梅也来。
她每次来都带五六个姐妹。
“苏老板，咱自家人，收啥钱。”
我笑着。
“刘姐客气了。”
心里一笔一笔记着。
**年底，张海找我谈租金。
“小苏，这条街涨价了。”
“老哥按情分，每年给你涨百分之十五。”
合同上写的是每年涨百分之五。
我抬头看他。
他抿着茶。
“老哥也不容易。两个儿子要买房。”
我没争。
加百分之十五。
第五年，又涨了百分之十五。
两年多出来的租金——
一百零八万。
加上白喝的茶。
五年下来，张海从我这里多拿了——
一百四十七万。
这个数，我记在一个笔记本上。
红色封皮的。
锁在保险柜。
三个月前。
张海进门没笑。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小苏，合同年底到期。”
“我不续了。”
我看着他。
“您——自己要用？”
他点头。
“嗯。老哥自己开个会所。”
“你那个装修，老哥挺喜欢的。”
“你看这样——”
“装修你就留着。”
“合同到期，你搬走，装修不用拆。”
“老哥给你二十万，你带几件自己的东西走。”
“这算老哥的心意。”
二十万。
我五年花了四百八十七万装修的铺子。
二十万。
“你想想，老哥对你一直不错。”
“你也别让老哥难做。”
他站起身。
走到门口，回头。
“小苏，生意场上，识时务。”
“咱下个月再聊。”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坐了一下午。
门口的风铃响。
是我五年前从苏州带回来的。
第一天挂上的时候，我在这铺子里站到天黑。
我想——
我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地方。
我二十七岁，从零开始，借了三百万，欠了六十万。
五年。
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
一个人守到凌晨的日子——
有三百多个。
我的手，被茶水泡裂过。
冬天没暖气，用炭盆。
夏天空调吹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