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枕头里的旧声音
我和沈棠结婚第六年，家里所有东西都在升级，只有我们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
玄关灯会在人进门前自动亮起，厨房的水龙头能按体温配水，连窗帘都学会了根据日照自己开合。
只有餐桌两边的椅子，一直像两座空站台。
沈棠回家时，腕表先震了一下，门才开。
她站在玄关换鞋，长发被雨雾压得有点湿，手里提着一个银灰色盒子，盒身上印着一行小字：伴眠芯片旗舰版。
我把锅里的汤关小，走出去接她手里的伞。
她避了一下，伞尖磕在地砖上，水珠滚到我拖鞋边。
“别拿，脏。”
我停住手，指尖还悬在半空。
她把伞塞进烘干筒，动作熟得像把一段话咽回去。
“新产品试用？”我看着那个盒子。
沈棠嗯了一声，把外套挂好。
“公司内测，睡眠数据做得挺好，能根据心率调整温度和压力。”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像在给客户念一段说明。
我笑了一下。
“那我以后失眠，也不用麻烦你了。”
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撕开封膜。
透明塑料纸发出很轻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刺耳。
“这不挺好？”沈棠抬眼看我，“成年人别总靠情绪取暖。”
我听见厨房里的汤顶起一个小泡，噗地破了。
“床垫能调温，枕头能助眠，爱不爱都不该影响睡觉。”
她把新枕头拿出来，浅灰色，边角圆润，摸上去像一块被驯服的云。
我原来的枕头被她随手放在沙发上。
那只旧枕头用了四年，枕套洗到发白，边角有一小块线头，是去年冬天她靠在床边看剧时勾出来的。
当时她用手指绕着那根线，说等周末给我缝一下。
周末后来被会议、出差、体检、团建一点点挤没了。
那根线也一直挂着。
我把汤端上桌，摆了两副碗筷。
沈棠坐下来，只喝了半碗汤。
她手机屏幕亮了三次，每次都被她扣回桌面。
我问：“明天还去公司？”
“嗯。”
“周末呢？”
她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有个产品发布前的评审。”
我点点头，没再问。
厨房的洗碗机在饭后开始运转，水声闷在机器里，像有人隔着墙哭，又忍住了。
沈棠把新枕头抱进卧室，拆下我床头的旧充电线，换成一根磁吸接口。
她半跪在床边，侧脸被床头灯照出一点淡淡的疲惫。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调试。
“要绑我的账号？”
“先用我的。”
她点开手机，输入了一串权限码。
屏幕上跳出几行授权提示，我没看清，只看见她拇指在确认键上停了两秒。
“它会采集什么？”
“心率，呼吸，翻身频率，体温，肌肉紧张度。”
她把手机放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环境音。”
我抬眼看她。
沈棠避开我的视线，把枕头拍平。
“为了判断噪声干扰，不会乱传。”
“那它要是听见我说梦话呢？”
她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幼稚，嘴角动了一下，却没笑出来。
“你很久没说梦话了。”
这句话落下来，卧室里突然安静。
我本来想问她怎么知道，后来又觉得没有必要。
有些答案，不问也能躺在枕边。
晚上十一点，沈棠洗完澡出来，身上带着一股很淡的沐浴露味。
她钻进被子时，习惯性地侧过身，背对我。
我们中间隔着一条不宽的缝。
以前那条缝总会在半夜不知不觉消失。
她怕冷，脚尖会伸过来蹭我的小腿，我嫌凉，嘴上抱怨，手却会把她往怀里带。
后来家里换了恒温床垫，脚不凉了，人也不过来了。
我躺到新枕头上，后脑先陷进去一点。
枕芯很快贴合了我的颈椎，温度慢慢升起来，像一只掌心隔着布轻轻托住我。
耳边响起一声很低的提示音。
“伴眠模式已开启。”
那声音中性，平稳，没有起伏。
我闭上眼。
沈棠在旁边翻了一页电子书，屏幕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过了很久，枕头贴着我耳侧慢慢发热。
我以为是程序调温，伸手摸了一下边缘。
下一刻，一个很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老公。”
我整个人僵住。
那不是系统音。
那是沈棠的声音。
不是现在这种被工作和沉默磨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