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洪水吞了半个县城。
我妈在洪水里。
她将为一句话后悔。
浑浊的洪水卷着铁皮、树干和家具，在街道里横冲直撞。
林晚攥紧冲锋舟的方向盘，指节绷得发白。
她是市应急救援医疗队的医生，接到集结指令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赵桂兰，住在老城区的低洼地带。
冲锋舟的引擎在浪里轰鸣，溅起的泥水打在林晚的防护服上。
雨还在下，砸在水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坑。
视线里的老城区已经成了一片泽国，只有三四层的楼顶露在水面上。
林晚的目光死死锁在前方那栋熟悉的居民楼。
楼顶站着十几个人，黑压压的一片。
她一眼就认出了赵桂兰。
还有她弟弟林浩一家三口，缩在赵桂兰身后。
冲锋舟破开浪头，一点点靠近居民楼。
楼顶的人看到了救援艇，瞬间爆发出欢呼。
有人挥着手，朝着冲锋舟大喊。
林晚抬手抹了一把护目镜上的雨水，喉咙发紧。
她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又在洪水里闯了四十分钟。
她终于到了。
就在这时，赵桂兰往前跨了一步，扒着楼顶的护栏。
她的脸在雨里扭曲，拼尽全身力气嘶吼。
“别来添乱！”
四个字，像一块冰，狠狠砸进林晚的胸口。
冲锋舟的引擎还在转，浪头拍在船身，晃了一下。
林晚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打滑，指尖蹭在粗糙的船沿上，磨出一道血痕。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雨太大，洪水的声音太吵。
可赵桂兰接下来的话，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你把艇开走！给别人！别在这耽误事！”
赵桂兰的手指着她，指甲几乎要戳穿雨幕。
“你弟弟一家还小，经不起吓！你别过来添乱！”
林晚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半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
她身后的救援队员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林晚。
“林医生，这……”
林晚没说话。
她看着楼顶的赵桂兰。
那个生她养她的母亲。
在她冒着冲锋舟随时会侧翻、被洪水卷走的风险，拼了命赶过来的时候。
第一句话，是让她别来添乱。
楼顶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晚身上，带着异样的同情。
赵桂兰还在喊，声音越来越尖利。
“听见没有！赶紧走！我们不需要你救！你别在这碍事！”
她说着，弯腰捡起脚边的半块砖头。
朝着冲锋舟，狠狠砸了过来。
砖头落在船身旁边的水里，溅起一**浑浊的水花，打湿了林晚的裤腿。
林晚看着楼顶的赵桂兰，看着她身后缩着脖子、一言不发的弟弟林浩。
她活了二十八年。
第一次，动了彻底断绝这段亲情的念头。
第 2 章
林晚转动方向盘，冲锋舟调转了方向。
她没有再看楼顶一眼。
引擎的轰鸣声里，她听见身后传来赵桂兰松了口气的声音。
还有她安抚林浩妻儿的话，温柔得和刚才判若两人。
林晚的指尖还在发抖。
她把冲锋舟开向旁边的另一栋居民楼。
那里有三个被困的老人，正趴在窗沿上，朝着她挥手。
“医生！救救我们！”
林晚稳住船身，和队员一起，小心翼翼地把老人扶上冲锋舟。
老人的手冰凉，攥着她的胳膊，一遍遍地说谢谢。
林晚的喉咙发紧，只能点了点头。
她给老人检查了身体，裹上保温毯，动作熟练又平稳。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脑子里反复循环着那四个字。
别来添乱。
她从小就知道，赵桂兰的心里，只有弟弟林浩。
她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赵桂兰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打工给弟弟攒彩礼。
她咬着牙，靠奖学金和助学贷款读完了医学院。
赵桂兰没给过她一分钱，转头就给林浩买了一辆十几万的车。
她进了市医院，成了急诊科的医生，赵桂兰每次找她，只有一件事，要钱。
给林浩还房贷，给林浩的孩子交学费，给林浩的生意凑本钱。
她不是没有过期待。
她总觉得，血浓于水。
就算赵桂兰再偏心，她也是她的女儿。
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