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的夏天，我揣着全家人凑的两百块钱，坐上了从青山县开往滨海市的绿皮火车。
这张卧铺票是我爹托了三层关系才买到的。
他把票塞给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远舟，到了滨海，别怕吃苦。”
我点头，没说话。
火车开出去四个小时，我从卧铺下来去接热水。
路过硬座车厢的时候，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靠在座位边上，脸色发白。
她旁边坐着两个喝酒划拳的男人，烟雾缭绕，吵得整节车厢都不安生。
女人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肚子，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座位扶手。
列车员从旁边挤过去，看都没看她一眼。
我站在过道里，端着搪瓷缸子，愣了几秒。
转身回了卧铺车厢，把铺位上的东西收拾好，拎着蛇皮袋走了出来。
“大姐，你去我那铺位躺着吧，中铺，12车厢7号。”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干裂。
“小兄弟，那你……”
“我年轻，坐着就行。”
她犹豫了一下，旁边一个划拳的男人嗓门一抬。
“嫌挤就别坐火车啊，矫情。”
女人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没搭理那男人，弯腰把女人的行李提起来。
“走吧大姐，别耽误了。”
她跟着我走到卧铺车厢，爬上中铺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
我把搪瓷缸子里的热水递给她。
“喝口水，还有十几个小时呢。”
她接过杯子，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林远舟。”
“去滨海做什么？”
“找活干。”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回到硬座车厢，在一个塞满行李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半蹲半站地熬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火车到了滨海站。
我去卧铺车厢找那女人，想帮她拿行李。
她已经收拾好了，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
从站台上走出去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林远舟。”
我转过身。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到我手里。
“我老公叫陆建国，在滨海市招商局工作。你到了滨海，要是遇到难处，就拿这个去找他。”
我摆手。
“大姐，不用——”
“拿着。”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
“你这个人心善，但滨海不比你老家。会遇到难处的。”
我接过纸条，塞进了上衣口袋。
她笑了一下。
“祝你一切顺利。”
说完，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站台那头快步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扶着她上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桑塔纳开走。
94年，在我们青山县，开桑塔纳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没多想。
滨海火车站外面，是一片乌泱泱的人潮。
举牌子的、拉客的、卖地图的、蹲在地上吃泡面的。
我挤出人群，在路边蹲下来，打开蛇皮袋，点了点里面的钱。
两百零三块四毛。
这是全家人给我凑的路费，加上我自己攒了两年的。
我深深吐了口气，站起来，朝着这座陌生的城市走了进去。

找了一圈，最便宜的招待所要十五块钱一晚。
我舍不得。
火车站附近有人举着牌子喊：“床位，五块一晚，干净卫生！”
我跟着他走了二十分钟，七拐八拐，进了一条巷子。
一栋三层的民房，每层隔成十几个格子间，一间屋里塞六张上下铺。
五块钱一晚，不含早饭，厕所在走廊尽头，公用。
我把蛇皮袋塞在床底下，枕头下面压了一百块钱，剩下的贴身放着。
躺下的时候，旁边床位的大哥翻了个身，看了我一眼。
“哪儿来的？”
“青山县。”
“来干嘛？”
“找活。”
他嗤了一声。
“满大街都是找活的，你来晚了。”
我没接话。
他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看好你的钱，这地方丢东西没人管。”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起来，蛇皮袋还在，钱也没少。
算是运气好。
出了巷子，我买了两个馒头，一毛钱一个。
啃着馒头在街上走，找带“招工”字样的纸条和牌子。
滨海市比我想象的大。
到处都在盖楼，到处都是脚手架，到处都是灰尘和水泥搅拌机的轰鸣。
这座城市像一头正在苏醒的野兽，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