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泥血
雨是冷的。
不是初秋那种带着潮气的凉，是能钻进骨头缝里、把每一寸肌肉都冻僵的湿冷。
我趴在泥水里，脸颊贴着被炮火翻烂的土地。淤泥混着碎弹片、布屑、还有凝固发黑的血，糊满了整张脸。呼吸每一次起伏，胸腔都会传来撕裂一样的剧痛，像是有一把钝刀，反复横着切割我的肋骨。
耳边没有完整的声音。
只有断断续续的炮响，远处沉闷的轰鸣压着地面，整个人跟着泥土一起微微震颤。还有**掠过空气的尖啸，不远不近，一阵一阵刮过头顶。夹杂着士兵的嘶吼、惨叫、濒死的喘息，所有声音揉成一团浑浊的噪音，塞满整个耳道。
我睁着眼，视线模糊。
眼前是灰黑色的天，低垂的雨云压得极低，像是随时会彻底塌下来，盖在这片满目疮痍的阵地上。雨水砸在脸上，冲开表层的污泥，又立刻被新的泥水覆盖。
我是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极其突兀。
前一秒，我还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翻看《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剧评，屏幕亮着，房间安静，空调吹着恒温的风。我记得我看完张云魁的结局，心里堵得厉害。一生报国，浴血死守，最后替上层的无能背下所有黑锅，落得个逃跑将军的污名，半生漂泊，辗转流离，最后战死沙场，连一身清白都没能挣回来。
我当时只觉得憋屈。
太憋屈了。
**守土，流血牺牲，到最后功劳归上层，罪责归自身，污名伴随余生。
下一秒，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是这片炼狱一样的淞沪战场。
零碎的记忆强行灌入脑海，不属于我的画面、认知、身份，粗暴地填满我的意识。
我叫张云魁。
八十七旅旅长。
现在，**二十六年，深秋，淞沪会战末期。
我的部队打光了。
上级一道朝令夕改的命令，前线阵地反复拉扯，援军迟迟不到，**补给彻底断绝。整整一旅弟兄，死守阵地数日，拼到最后，建制彻底打散，活着的人寥寥无几。
而所有战败的罪责，已经敲定在了我的头上。
逃跑将军。
这三个字，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死死钉在我的脊梁上。毁我名声，累我家人，让我半生颠沛，百口莫辩。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冰冷的雨水，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不是旁观者了。
我掉进了这部剧里，成了这个最憋屈、最赤诚、也最命苦的**。
“旅座！旅座您醒醒！”
一道沙哑颤抖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有人用力扒拉我的肩膀，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慌张，像是怕稍一用力，我就彻底没了气息。
我艰难转动眼珠，侧过头。
一张满是泥污的年轻面孔映入眼帘。脸上、脖颈上全是泥水和血点，军装破烂不堪，袖口磨得开裂，露出擦伤溃烂的皮肤。眼睛很亮，却盛满了恐惧和茫然。
孟万福。
我瞬间认出了他。
原本只是军营厨子，乱世之中身不由己被抓壮丁入伍，没打过仗，没见过死人，一辈子只想活着、只想安稳度日。原剧里，他是这场惨烈战役里最渺小的普通人，也是被这场战争彻底改变一生的人。
此刻的他，还带着最初的怯懦和惶恐。
“弟兄们……还有多少？”
我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的痛感。胸口的伤口随着说话的动作阵阵剧痛，血腥味顺着喉咙往上翻。
孟万福身子一僵，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没、没多少了……”
他低下头，雨水从他的额发滴落，砸在浑浊的泥水里，漾开细碎的涟漪。
“前头阵地垮了，排长、连长……全都没了。能站着的，就剩下几个伤兵。**彻底空了，枪都快掰不开栓了。”
我沉默着，抬眼看向前方。
雨幕之中，残破的战壕蜿蜒延伸，像是大地裂开的伤疤。泥土翻卷，**横陈，破碎的**、散落的军帽、撕碎的军旗碎片，随处可见。随处都是战死的弟兄，大多都已经看不清样貌。
这就是淞沪战场。
无数人在教科书、影视剧里轻飘飘看过的一场战役。文字寥寥数笔，镜头短短片段，却是无数普通人穷尽一生的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