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田淑雅是在体检的时候发现这件事的。
那天早上她跟往常一样六点起床，给老伴卫东平煮了小米粥，烙了两张葱油饼，切了一碟小咸菜。卫东平有晨练的习惯，六点半准时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清晨的凉意和草木的清气。他进门的时候田淑雅正把粥端上桌，看了一眼他额头上的汗，递过去一条毛巾：“说了多少回了，运动量别太大，你心脏受不了。”
“没事没事，我心里有数。”卫东平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笑呵呵地在餐桌前坐下。他今年六十二，比田淑雅大两岁，退休前是市设计院的总建筑师，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两人安安静静地吃了早饭。卫东平看报纸，田淑雅收拾碗筷，然后换了衣服，准备去社区医院拿体检报告。这是街道组织的老年人年度体检，半个月前做的，今天出结果。她本来没当回事，六十岁的人了，该有的毛病都有，血压偏高，血脂偏高，膝盖偶尔疼，腰椎也不太好，这些都是正常的，像老房子一样，住久了难免这里漏雨那里透风，修修补补又能撑一年。
社区医院离她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田淑雅喜欢走路，她觉得人老了腿脚不能懒，越懒越走不动，所以她每天都会走路去买菜，走路去公园，走路去一切走路能到的地方。今天天气也好，初秋的太阳暖洋洋的，不晒人，照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蜜糖，甜丝丝的。
她走到社区医院的时候，负责体检的小李医生正在整理报告。小李三十出头，圆脸，戴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社区里的老人都很喜欢她。她看到田淑雅进来，先是笑了一下，然后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李医生，我的报告出来了吧？”田淑雅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径直走到柜台前。
“出来了，田阿姨，但是……”小李医生犹豫了一下，“您先坐一下，我跟您慢慢说。”
田淑雅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在候诊椅上坐下了。小李医生拿着她的报告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翻开报告，指着其中一页，声音压得很低：“田阿姨，您的体检报告里面有一项指标……怎么说呢，非常非常不正常。”
田淑雅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想，完了，肯定是查出什么大病了。癌症？肿瘤？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可怕的念头，手心开始冒汗。
“您别紧张，”小李医生看出了她的恐慌，赶紧说，“不是坏事，准确来说，是一件……我从业以来从未遇到过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梦游的语调说出了那句话：“田阿姨，您的血检结果显示，您怀孕了。大约六周。”
候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田淑雅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发出一声充满怀疑的“啊？”
“怀孕。”小李医生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小，好像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就是您肚子里有一个宝宝，大概一个半月左右，*超已经确认了，有胎心搏动。”
田淑雅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小李医生的额头，嘴里嘟囔着：“没发烧啊，怎么都说胡话呢？”
小李医生被她这个动作弄得哭笑不得，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超单递给她：“您看，这黑乎乎的是**，这个小白点就是孕囊，里面那个一闪一闪的就是胎心。”
田淑雅接过那张*超单，对着光看了半天。她看不懂那些黑白的阴影和光点，但她认得自己的名字——田淑雅，女，60岁——印在那张纸的最上方，清清楚楚，****，做不了假。
她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赶紧扶住了椅子的扶手。小李医生连忙扶住她，问她要喝水还是要吃糖，她说不用不用，让我缓一缓。
她就那样坐在社区医院的候诊椅上，缓了整整十分钟。
二
田淑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她记得自己走出了社区医院的大门，记得初秋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记得路边有一棵桂花树开了，香气浓得像打翻了一瓶香水。她还记得自己在一个红绿灯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