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接到那单委托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雨。
委托人是个声音很哑的男人，说死者没有亲属，是社区发现的，死后三天才被发现。需要整理遗物，清点财物，把有价值的留下，没用的处理掉。很常规的活儿。
直到他说出那个地址。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那个小区，那栋楼，那个单元。七年前，我每个月都会去。后来我不去了。后来我把那个地址从导航里删掉，从聊天记录里删掉，从脑子里——我试着删掉。
"沈小姐？"男人在电话里问，"这个活儿您接吗？"
我接了。我不该接的。但我接了。
人留下的东西，比人诚实。这是我做这行第三年，唯一相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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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温以宁住的小区很旧，外墙的白灰剥落成地图的形状。我撑着黑伞站在单元门口，雨水顺着伞骨流成一道帘。我不进去。我只是站着。
七点五十分，社区的小张来了，是个戴眼镜的姑娘，刚毕业的样子。她手里拎着一袋早餐，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您就是遗物整理师？好年轻啊。"
我没说话。我把伞收了，抖了抖水，从包里掏出一双白手套。棉质的，很薄，戴上之后手指的轮廓还在。
"需要我带您上去吗？"小张问。
"几楼？"
"七楼。没电梯。"
"门开着？"
"开着。钥匙在物业。不过……"她顿了顿，"沈小姐，您脸色不太好。要不先吃点东西？"
"不用。"
我把手套的腕口拉紧，深吸一口气。楼道里有股霉味，混着潮湿的尘土，往肺里钻。我一层一层往上走，数着台阶。十**，转角，再十**。七楼，我数了九十一级台阶。
七零二。门虚掩着，露一条缝。
我没有立刻推门。我站在门口，从包里掏出酒精喷雾，对着门把手喷了三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薄荷膏，涂在鼻尖下方。这是规矩。不是防病毒，是防气味。死过人的房间，气味很复杂。
推开门，我先开窗。
客厅有一扇朝南的窗，一扇朝西的窗。我把两扇窗全部推开，挂钩挂好。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腥气，冲淡了房间里那种……那种我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尸臭，她已经被拉走了。是一种更陈旧的东西，像书页在潮湿环境里放太久的味道，像画框背面的木板。
我站在客厅中央，数了十秒。一、二、三……十。
这是我和自己的约定。每进入一个逝者的空间，先站十秒。不要急着动手，让房间认识你，也让你认识房间。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大概四十平。家具是浅木色的，旧但干净。沙发上搭着一条毛毯，格子图案，边角磨得起球。茶几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水面落了一层灰。靠墙是一个书架，书很多，插着一些干花。
很普通的独居女性的房间。
我打开工作灯，戴上口罩，开始从客厅做起。我的流程是：先大件，后小件；先明显区域，后隐蔽角落；先无生命物，后——后那些带着温度的。
书架上的书大多是画册和艺术理论。我抽出一本《西方美术史》，扉页上有字迹，很清秀的钢笔字："2019年3月12日，她推荐我读这本。她说我画画没文化，得补。"
我心跳停了一拍。
但我没多想。做这行，经常在死者的书里看到前任的痕迹。我继续翻。下一本，《追忆似水年华》，扉页："2019年4月8日。她今天走了。我开始读这本，因为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书。第一页我看了十七遍，还没看懂。但我会继续看。看到懂为止。"
我的手开始抖。
我告诉自己，巧合。这世上有很多"她"。我把书放回去，手指碰到书架第二层的一个相框。相框倒扣着。我把它翻过来。
照片里是两个人。年轻，穿着学士服，在学校的樱花树下。一个人站得笔直，表情很淡，像是不习惯镜头。另一个人从背后探出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比着兔耳朵，架在站得笔直那个人的脑袋上。
站得笔直的是我。
笑得像傻子的是温以宁。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