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认亲宴
林家的认亲宴设在城东檀山公馆。
整座宴会厅被包下来了。水晶吊灯从三层挑高的穹顶上垂下来，光落在宾客们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蜡。三十六桌。每桌十二人。我坐在最末一桌的最末一个位置，面前的白瓷餐盘映着吊灯的光，亮得刺眼。
“这位就是刚从西南接回来的真千金？”
“说是当年在医院抱错了。林家养了二十年的那个，是个赝品。”
“赝品怎么了？诗音小姐从小在法国长大，钢琴、马术、品酒，样样拿得出手。这个真的——听说连高中都没读完。”
我没听完。
我从西南边境回来，确实没读完高中。不是不想读。是没机会。十四岁那年，养母病死了。养父把我卖给了一个开旅馆的男人。我跑了。跑了三次。第一次被抓回去，打断了一根肋骨。第二次跑了半年，在边境的赌场里洗杯子。第三次——第三次我跑进了缅北。
后面的事，他们不知道。林家的人不知道。林诗音也不知道。
“绾绾。”坐在我旁边的女人碰了碰我的手臂。她叫周蕙，是林家派去西南接我的人。四十多岁，短发，穿着一件灰色的套装，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宾客里低调得像一片落叶，“林**让你过去。”
我站起来。穿过三十六桌宾客，穿过那些打量的目光，走到主桌前面。
林**——我血缘上的母亲——坐在主位。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旗袍，脖颈上的珍珠项链颗颗圆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旁边坐着林诗音。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小礼服，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耳边坠着两颗拇指大的澳白珍珠。眼圈是红的。从今晚开席到现在，她已经哭了三回了。每一回都哭得恰到好处——眼泪在眼眶里转，不掉下来，把睫毛沾湿，让灯光照过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装得真好。
我在缅北见过比她更会哭的人。一个赌场里的荷官。输了钱的男人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妆都冲花了。男人心软了，把刀放下。她擦干眼泪，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枪，顶在男人脑门上。后来我知道，那是他们做好的局。眼泪是局的一部分。
“绾绾。”林**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好听，像电视里的播音员，“今天是你回家的日子。妈没什么好送你的——”
她从手腕上退下一只翡翠镯子。镯子是老坑玻璃种，绿得像一汪深潭。宾客们的目光都聚在那只镯子上。有人在窃窃私语，说那是林家祖传的东西，当年林**嫁进林家时，太夫人亲手给她戴上的。
“这只镯子，妈戴了二十五年。今天给你戴上。从今往后，你就是林家的女儿。”
她握住我的手腕。镯子套上来。冰凉的翡翠贴着皮肤，凉意顺着手腕往上爬。
“啪。”
镯子碎了。不是从我手腕上滑脱的。是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一截掉在桌面上，一截滚到地上，撞在大理石地面上，又碎成了三块。
宴会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林**的手僵在半空中。林诗音捂住嘴，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恰到好处的惊呼——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又显得她不是故意的。
“妈——”她的声音在发抖，“那是太夫人留给您的镯子……”
林**的脸色变了。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看着桌上碎成几截的翡翠，又看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没事。镯子碎了就碎了。”她把桌上的碎玉拢了拢，“绾绾，你先回去坐着吧。”
我回到最末一桌。周蕙递给我一杯水。我没接。我看着主桌那边——林诗音正伏在林**肩上，肩膀轻轻耸动。林**拍着她的背。林先生——我血缘上的父亲——站起来，端着酒杯，开始向宾客们致歉。
“诸位，小小意外，扫了大家的兴。林某敬诸位一杯，算是赔罪。”
宾客们纷纷举杯。水晶吊灯的光落在每个人的酒杯里，亮晶晶的。没有人再看我。除了一个人。
管家老周。他站在宴会厅的侧门边，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脊背挺得很直。从我走进檀山公馆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我。不是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