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停摆
闹钟在清晨六点整响起，和过去一千八百多个早晨一样准时。
林深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看了五秒钟，然后伸手按掉闹钟。他坐起身，双脚踩在地板上，感受着木地板传来的凉意。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五年，每一天都是同样的流程——起床、洗漱、换衣服、赶地铁、打卡、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八个小时，然后回家、吃饭、睡觉。
今天不一样。
他拉开衣柜，没有拿出那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而是扯出一件灰色的卫衣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衣柜最里面挂着的那些西装外套和领带，此刻看起来像是属于另一个人的东西。
手机震动了三下。他没有看，因为知道是谁发来的。
林深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杯黑咖啡。他没有吃早餐的习惯，胃病已经伴随他三年了，医生说过很多次要规律饮食，他每次都点头答应，然后继续在地铁站的便利店买一个饭团匆匆咽下。今天他有大把的时间，咖啡机工作时发出的嗡嗡声在这个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他甚至有时间等咖啡慢慢滴完，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按下快速萃取键，拎着杯子就往外冲。
咖啡煮好了，他端到窗边的小桌前坐下。这张桌子是他搬进来时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桌面上有几道划痕，桌腿也不太稳，他垫了一张折叠的纸板。五年来，他几乎没有在这张桌子上吃过一顿完整的早餐，大部分时间它都充当着杂物堆放处的角色，堆满了账单、旧杂志和没拆封的快递。
他端起咖啡杯，目光落在窗外。
对面楼的天台上，一个老人正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而舒展。更远的地方，城市的天际线被晨雾笼罩，那些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微弱的晨光。林深想起自己曾经在那样的写字楼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在三十七层的办公室里透过落地窗看这座城市，看到的永远是密密麻麻的车辆和行色匆匆的人。
“你被解雇了。”
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人力资源部的王女士用这样一种平静的语气告诉他这个消息。她的办公桌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叶片翠绿欲滴。林深盯着那盆绿萝，听着王女士念出一串他根本听不进去的话——“公司架构调整”、“感谢您的付出”、“会按照劳动法规定给予补偿”。
他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从一个普通的市场专员做到了项目经理，带过最大的团队有十二个人，经手的项目金额累计超过两个亿。他的加班时长在公司排名前三，去年连续工作过二十三天没有休息，最忙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他的年终绩效连续两年是A，上个月刚刚拿到的季度优秀员工奖杯还立在办公桌上。
但这些都没有意义。
市场部的林总监在三天前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林啊，好好干，下半年的晋升名额我给你留了一个”，然后转头就在裁员名单上签了字。林深不是不懂职场的规则，他只是没想到自己会成为那个被牺牲的人。三十五岁，项目经理，月薪两万八，在这个行业里，他的性价比确实不如那些刚毕业的年轻人。
他没有争辩，没有求情，甚至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回到工位上收拾自己的东西。那个奖杯他没有带走，连同几个文件夹、一盒没吃完的润喉糖、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保温杯，一起留在了那个隔间里。
他只带走了两样东西——办公桌上的一盆仙人掌，和抽屉最深处的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也卷了起来。照片里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一片麦田前，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是林深的外婆，三年前去世了，去世的时候林深正在外地出差，等他赶回去的时候，老人已经走了六个小时。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咖啡凉了，喝起来只剩下苦味。但他还是一口气喝完了，因为不想浪费。节省的习惯是外婆教给他的，外婆说粮食是老天爷给的，糟蹋了要遭报应。林深不知道被解雇是不是某种报应，但他想，如果外婆还在，大概会对他说：“没啥大不了的，回来吃饭。”
他放下杯子，拿起手机。